暮色四合,浪潮般的陰暗一點點蔓延過來。
白水河上的水鳥在霧靄中交錯飛翔,穿過白湖上的遼闊澤野投往大霧山,蕭瑟的秋風在原液外的山谷里嗚咽,卻如同隔了一重厚厚的牆壁,叫人聽不真切。
一場陰鬱秋雨正在落下,令天色格外昏暗。
寡婦灣碼頭上,滿載著過冬物資的大船停在冷清的微雨中。
每年這個時候大雍大批炭火和棉服、松明等物都會沿著白水河從大離物產豐饒的冀州等地進入燕州的城池。
掮夫們在將岸上的貨物全都搬下之後,各自散落在碼頭上享受著難得的愜意時光。
有的人在一邊抽著焊煙,有人在一邊啜飲著涼茶,有人則在一邊玩著賭錢的小遊戲,散場之後,他們中有不少人會去河面上的小艾草屋爽一下。
幫頭張龍坐在棚里的躺椅上饒有興致地看著獨坐在一角的少年,正拿著工錢一枚銅板一枚銅板地數著。
在碼頭做幫頭久了,許多事也就明白了。
通常拿了工錢看也不看就收起來的人,很快就會花光。
但沈戈這小子卻數得十分仔細。
他知道這小子不會在碼頭上呆太久的。
沈戈收齊銅板對著幫頭道:「龍哥,說好一個月一貫錢的,你抽三成,該給我七百文,少了五個銅板。」
張龍一愣,臉上頓時浮現出一層戲謔與嘲弄。
「小崽子年紀輕輕,算帳這麼仔細,不就五文錢嗎,你龍哥今天就大度一次,我給你十文!」
說完照著沈戈的臉甩出十文錢。
沈戈閃避不及,被銅板砸了一臉。
生疼。
卻滿臉堆笑地彎腰撿起地上的銅板,口中連著道:「多謝龍哥,多謝龍哥。」
五文錢也是錢,
每一個銅板都有它的價值,而沈戈現在最沒有價值的反而是所謂的面子。
張龍暗忖這小子沒有骨頭的嗎?十八九歲的年紀,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被自己這般羞辱嘲弄,竟然還能滿臉堆笑,這傢伙要是混地面,說不定是陰狠角色。
「小沈,我知道你攢錢就是想學武嗎,你在我這兒做掮客猴年馬月才能攢夠錢?吶,彪子那邊專門專門幫人解決沒錢的煩惱,他的武者貸你可以考慮一下,可以讓你明天就實現願望喲。」
沈戈笑呵呵道:「龍哥,我可不想被你朋友賣到礦場,你可別找我了。」
「別急著這麼說,總有你缺錢的時候,現在拿著你的錢,快滾吧!」
沈戈嘿嘿笑著看向張龍身側的食盒:「幫頭,餅能不能給我一塊,反正你也不吃了。」
說完便拿起一張扒餅,「多謝龍哥,我下月還跟龍哥混。」
說完朝著雨幕外大步遠去。
合著幫里的武者貸沒推銷出去,還被他捎了一張餅是吧?
氣笑了。
不過……
學武?
呵。
這種他媽的貨色,學武純粹是浪費錢,倒不如拿了去附近的河邊爽一爽。
早晚有一天他得回到這該屬於他的地方,有的人只有在把南牆撞得一頭血才會停下。
……
沈戈在雨中快步離開碼頭,一邊走一邊大口咀嚼著扒餅,目光看著面板上的道果欄進度條一點一點的增加。
已經四個多月了。
穿越的時間。
但是自己的道果欄里的兩個道果數目依舊掛零。
【精元道果:成型(85%)】
【技藝道果:無】
……
每當進食,這精元道果的成型進度條就會增加,緩慢的增加。
完全不知道這東西有啥用的沈戈,卻懷著一種盲目的期待,認為這東西說不定能帶來改變。
除了道果欄之外,還有技能欄,依舊掛零。
【武學技能:無】
……
沈戈嘗試過很多次,不管學什麼其他技能,比如什麼乘船打鐵之類的,面板直接就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認命的沈戈只好一心求武。
不過在逛了地攤,看了一大堆所謂的武學面板都沒有反應之後,他終於明白,只有那些真正的館子,才會傳授武學。
武學。
正是這個時代最重要的知識資源。
沈戈就曾親眼遠遠看過兩個武者在碼頭起衝突,其中一個硬是一掌拍裂了一個石墩。
這直接導致沈戈的世界觀開裂。
以這種強度如果去前世打擂,那些威風八面的拳王將直接變成雌性。
不過唯一可喜的是,每當自己進食,道果欄的精元進度的成型進度條都會增加一點。
雖然緩慢,但的確只要有所攝入,就會增長下去。
沈戈一邊狂恰扒餅,一邊看著進度條一點點進步,一天的勞累緩解了一些。
賺一點是一點。
自己辛辛苦苦在碼頭干一個月賺一千文,但是幫頭張龍每天只需要在棚里坐在躺椅上吃吃喝喝就抽走三成。
這就是因為張龍背後的斗笠幫是寡婦灣碼頭附近柳樹胡同這一帶地面上的蛇頭幫會,碼頭他們肯定沒資格占,但是胡同和街道里的年輕人出去做事,他們卻能以各種理由抽成。
此外,平安錢更是一分不能少。
寡婦灣只是白水河面上僅能容納一艘大船的小碼頭,斗笠幫更是白水城裡不算起眼的幫會,但已經足以壓製得這些普通人不敢反抗。
斗笠幫的虎爺更是傳說中的好手,六里街,柳樹胡同,涌橋街這一帶的著名狠人。
拳即是權。
這是沈戈穿越到了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之後的領悟的道理。
這裡沒有法治社會。
所有普通人平等一致的承受著官府,幫會和世家的壓制。
唯有武道,才是打破這種壓制與束縛的唯一方式。
從明白這一點開始,沈戈就一直在努力攢錢。
現在城內正規的武館,即使末流者,入門的拜師禮金也要五兩銀子。
但他現在幹了三個月,算上原主之前的積蓄,攏共也就只攢了三兩銀子多一點。
錢難掙,屎難吃。
穿越過來的這段時間他是深有感觸。
想起自己前世辛辛苦苦幹了半輩子,結果卻在ai的浪潮下失去工作,痛下決心之後決定出去走走,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撫慰一下自己懷疑人生的心靈,誰知道收拾半天,拖著行李箱剛到樓下就被闖紅燈的大運直接撞成中微子。
這一世,
自己絕不會再過這般草率的人生。
穿過細雨中長街,沈戈拐進逼仄的巷道,兩側人家,店面傳來種種怪異味道,
汗臭味,腳丫子味,排泄物的味道……
加快腳步,沈戈終於停在柳樹胡同的沈家麵館門口。
這裡是他這一世唯一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