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嚴冬的餘威仍然籠罩在天際不去,但云縫裡泄漏出的明亮天光,正說明陰霾消融,春回大地的時間已經不遠。
白湖的之畔的枯草脫離了冬雪的壓迫,大霧山遠處的重重峰巒,正重新燃起生機。
農民們開始回歸田野。
一切向好。
不過總有人失意。
誠可謂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陳志揚只覺得天黑了。
太黑了。
這些日子他躲躲藏藏,為了抓他某個有名的神捕甚至都開始出手了,嚴密追查之下,險些讓一個收留他的教壇都被抄了,為此他只能跳進凍結的河水,依仗強大的水性在白湖澤里枯黃的蘆葦叢中逃竄鼠遁。
從此沒吃過一碗熱飯。
棧石星飯,餐風飲露。
臘月隆冬,他只能像個老鼠一樣躲在水邊,喝西北風看著萬家燈火吃餃子過大年,自己只能喝吹冷風喝涼水。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麼慘?
至今都沒明白,怎麼自己剛剛回到白水城,就到處都是自己通緝令?
到底是哪個逼養的透露了自己的行蹤?
最要緊的是那天晚上到底是誰截殺的曹烈虎?自己趕到的時候其身上的財物被扒個精光,一文錢沒給自己留。
隨後黑捕馮勝就被人做掉了,怎麼可能這麼巧的?這絕對是一個人幹的。
也就是說有人搶在他之前把他的仇人全殺了,所有財物全部洗劫一空,最後所有的罪都由他來背,過年期間一口熱飯沒吃上,差點把命搭上。
罪全是他受,福全是對方享?
一個人,怎麼能有這麼壞?
已經觸發無終恨意。
現在冬天走了,陳志揚心中的恨意卻比任何時候都來得濃烈。
無論如何,即使拼掉老命,他也要潛回城中,報這一箭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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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雨劍館。
小亭之內,裊裊檀香升起,但全場的氣壓似乎有些低迷。
「不可能吧?」
羅飛愕然不已,這速度是不是太過於快了?要知道就算是李碧君,少說也得再來一個月才行啊。
「當年以天才之名傳揚的白師兄也是三個月入內院,他怎麼可能這麼快?」
薛麟也跟著道出疑惑。
另一個人反駁道:「這不對,白師兄能夠名動城內,是因為他不但三個月入皮肉徹底圓滿內院,還在三個月時間之內就將開碑手練至剛柔並濟,龍虎對沖,打出了傳說中的螺旋勁法,這可是飛雨劍術的運勁基礎。」
李碧君直到現在也感到難以接受,這是怎麼回事?
想起上次被吊打的經歷,至今仍是歷歷在目。
那狼狽的經歷,令她至今懷恨在心,不能相忘。
羅飛低沉道:「他沒練出螺旋勁,應該只是練出柔勁,但是這同樣是難以置信的。」
「難不成,小小一個飛雨劍館,又要出一個天才?雖然不如白師兄,那也是天才無疑。」
有人如是低吟。
羅飛面色陰晴不定,猶疑不已。
薛麟見狀小聲道:「羅師兄是否想禮賢下士?現在似乎正是時候,以羅師兄的財力,就算朱岩願意出錢,也遠不及你。這種窮苦出身的泥腿子,只要出的價足夠,恩威並施,足夠將其收入羅師兄門下,異日說不定能成為你之臂助。」
羅飛沉吟片刻,忽然將僕人喚來。
「你去把沈戈……沈師弟請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健仆快步奔去。
……
內院中,
沈戈獨自練習考著昨日魁爺傳授他的劍術和練筋之術,練了一陣,他開始吃自己帶的乾糧。
朱岩不知何故還沒到來,今天說好了要把資助的東西拿給他來著。
還有掛職的事情,昨天沒跟魁爺說清楚,待會兒也要去問問。
將肉乾吃完,正要繼續開練的時候,沈戈旁光看到一個健壯的身影疾步走來,看模樣是跟在羅飛身邊的僕人。
「沈兄你好,我家少爺有請。」
沈戈長身而起,明知故問道:「你家少爺是誰?」
「額。」
健仆笑容一滯,「我家少爺正是羅飛羅少爺,也就是沈小哥的三師兄,他請你去,是有要事相商。」
羅飛叫自己能有個屁的要事要商量。
「我很忙,你回去告訴他我沒空。」
「你……」
健仆錯愕不已,面色僵硬地遠去,回到小亭中,回報了所遇見的狀況。
「哦?他是這麼說的?」
亭中,羅飛摺扇輕搖,笑容不改。
薛麟同樣露出一個笑容,「看來這是一匹烈馬,也是,窮苦出身,周圍都是驢馬爛子,自己卻卓有天賦,完全高出周遭一等,這種人最容易失去自我認知,自視甚高,自以為自己能成個人物,看來要羅師兄好生敲打一番。」
羅飛板起臉來道:「什麼叫敲打,年輕人有傲氣是應該,我現在自當禮賢下士。另外,阿辰你剛才是否禮數不夠周到,致令沈師弟不滿?我回去要好好罰你!」
「公子……」健仆大驚失色。
「賢,羅師兄果真是賢啊。」薛麟哈哈一樂。
言罷羅飛大步流星地遠去,留下亭中眾人等候。
李碧君只覺得屁股下面長了針。
如果沈戈來了,那麼自己……價值何在?
想到這裡,那種患得患失的情緒,幾乎不能壓制。
薛麟似乎看出這種心思,嘿然笑道:「李師妹不必擔心,你與沈戈,甚至是我們都不一樣,你有你的獨到之處嘛。」
蘇媛笑罵道:「薛麟你真是滿口胡言,小心李師妹狀告羅師兄待會兒罰你。」
薛麟攤手道:「若是那樣,我只好認罪認罰,哈!」
……
且說羅飛踱步來到院中,但見沈戈正在蹩手蹩腳地練習著易筋之術,他停步看了一會兒,只覺得這廝手腳失調,動作不得其法,看起來真不像是天才。
但魁爺親自蓋章的,這小子進了內院和藏劍齋,肯定沒假。
他在旁滿有耐心等候,沈戈則是專心致志地練習著。
兩人一個等,一個練,就這麼耗了快半個小時,羅飛早已不耐煩至極。
沈戈終於看到了面板上的入門兩個字,這才停下來。
「喲,這不是羅師兄嗎?」
沈戈一臉才看到他的模樣。
羅飛心下一沉,倍感惱火。
剛才他讓健仆來請,實則是從長輩那裡聽到的一種策略,類似於某種服從性測試,打探此子性情如何,現在自己再禮賢下士,掏出對方難以拒絕的價格,給足面子。
沒想到自己在這邊如此有風度的站了這麼久,這廝愣是自己擱著練了半天也沒停下來,這是什麼意思?
他才不會相信對方沒看見他。
羅飛僵硬地笑道:「恭喜沈師弟進入內院,得授劍術,我這次來,正是想要資助沈師弟,想請你做我羅家門客,異日只要你有所成就,可以直接在我羅家府上鏢局任職,從此大不同也。」
這時另一個人影靠近。
正提著東西姍姍來遲的朱岩看見這一幕,有點尷尬地退在一旁,靜靜等待沈戈的回應。
沈戈低著頭沉默良久,問道:「羅師兄給我什麼待遇?」
羅飛頓時心頭掠過鄙夷,再怎麼樣自傲,在實實在在的待遇和金錢面前,還不是乖乖地低頭?
他朗聲道:「每月寒潭銀蟒血肉四十斤,氣血散六兩,還有白銀二十兩,你每個月只需要去府上定時匯報修行進度即可,定期接受考較即可。」
「沈師弟,這待遇如何?」
言罷看向一旁有些狼狽的朱岩。
一時三人鴉雀無聲。
朱岩的大手不知不覺握緊了拳頭,他自從得知了沈戈的實際進度以後,全力說服父兄無論如何都要資助沈戈,這才姍姍來遲。
良久,沈戈微笑道:「羅師兄的待遇的確很誘人,不過,我拒絕。」
「……」
羅飛本以為他這是當面難以啟齒,自己還想遞個台階,沒想到竟然是這麼斬釘截鐵的拒絕。
一時面紅耳熱,羅飛斜視朱岩一眼,「朱師兄家中近日似乎不太美妙吧?不知道你開了什麼高價,不過既然沈師弟已經做出決定,那邊就此作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