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全屋,陸塵把門反鎖,拉上窗簾。
陳虎正在客廳地板上打坐,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陸塵左胸衣服上那層灰白的霜,一下子站了起來。
「受傷了?」
「小傷。」
陸塵在茶几前坐下,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白紙和一支筆。
「別吵。」
他開始畫。
先畫墓園外圍。
圍牆缺口朝南,老墓區在東,新墓區在西,水泥路橫在中間。
東北角那棵老槐樹,樹根底下是暗門。
管理處雜物間在西南角,是另一個出入口。這些是地面上的。
然後他在紙的中間畫了一個橢圓,代表地下溶洞。
橢圓里點了九個點,中間一個,四角八個,九面魂幡的位置。
陳虎湊過來看,沒看懂,但也沒出聲。
蘇清寒坐在沙發另一頭,短刃擱在膝蓋上,手搭在刃柄旁邊。
她看著陸塵落筆,一筆一筆地把溶洞裡的布局還原到紙上。
陸塵畫到一半停了一下。
他用筆尖點了點陣心那個位置,然後往東北方向拉了一條線,穿過溶洞壁,穿出墓園圍牆,一直延伸到紙的邊緣。
「陣眼不在溶洞裡。」
蘇清寒抬頭看他。
「萬鬼噬魂陣的真正根基是地下的陰脈。」
陸塵在紙的邊緣畫了一個叉。
「溶洞裡那九面魂幡只是用來引陰氣的,陰脈本身在更深的地方。陣心正下方有一條地煞血槽,陰氣從那裡湧上來,被魂幡抽走再壓回去,形成循環。要破陣,光拆魂幡不夠,得把地煞血槽堵死。」
他把紙翻過來,在背面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代表地脈走向。
線從墓園位置往東北方向走,走了一段之後跟另一條線交匯。
「這個交匯點在哪?」
陸塵轉頭看向蘇清寒。
蘇清寒搖頭。
她對江南市的地脈不熟。
「趙家祖宅。」
陸塵直接說出了答案。
「我之前查趙家資料的時候看過他們的地址。趙家老宅建在城東北,當時只覺得位置偏,沒細想。現在看,趙家祖上選那塊地,就是衝著這條地脈去的。」
陳虎終於憋不住了。
「趙家不是已經被滅了嗎?」
「趙無極死了,趙傳山還在。」
陸塵把筆放下。
「趙傳山是趙無極的爺爺,他不在溶洞裡,我今晚沒看到他。但他一定在趙家祖宅。」
蘇清寒開口問道。
「你覺得暗殿的真正目標不是墓園,是趙家祖宅?」
「墓園是陣,趙家祖宅是根。」
陸塵在紙上畫了個圈把那條地脈線框住。
「暗殿在墓園布陣,用魂幡引陰氣,但陣成的時候需要有人從地脈的源頭激活。這個人得有特殊血脈。」
他頓了頓。
「蘇文遠今晚出現在溶洞裡,跟邪修交接了一隻木匣。他以為自己在跟暗殿做交易,其實暗殿要的是他身上的蘇家血脈。陣成之時,蘇文遠的血會被抽乾,用來激活趙家祖宅地下的地脈。地脈一激活,萬鬼噬魂陣的威力會翻倍。」
屋裡安靜了兩秒。
陳虎張了張嘴。
「那姓蘇的老東西知道自己要死嗎?」
「不知道。」
陸塵把紙折起來。
「他以為自己是去當引子的,確實是引子。引自己的血。」
蘇清寒的手指在刃柄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問了一句。
「蘇文遠死了,然後呢?」
「然後陣成,方圓幾里內的活物全被抽乾。墓園裡那十幾個平民第一個死,接下來是附近的居民區。暗殿選在西郊就是因為那邊人少,鬧出的動靜不會立刻被特九局發現。等他們反應過來,陣已經收割完了。」
陸塵站起身,走到牆邊取外套。
左胸的陰氣還沒散乾淨,他活動了一下肩膀,從內兜里摸出兩枚晶石碎片。
一枚自己留著,一枚遞給陳虎。
「你跟我去。」
陳虎接住碎片,眼睛一亮。
「外圍接應,不進去。」
陸塵補了一句。
「東北角老槐樹底下,盯著暗門。有人出來,捏碎碎片,我收得到。」
陳虎攥著碎片,腮幫子鼓了鼓。
「行。外圍就外圍。」
「帶上這個。」
陸塵又遞過去一枚護身符,是前幾天煉器剩的材料做的,品階不高但能擋一次陰氣衝擊。
「貼在衣服裡面,別弄丟了。」
陳虎把護身符塞進領口,拍了拍胸口。
陸塵轉向蘇清寒。
「你留在屋裡。安全屋的隱息陣我加了二層鎖,普通的仙識探不進來。但你的太陰之體跟萬鬼陣有共鳴,靠近了會被陣牽引。」
蘇清寒點頭。
她沒說要跟,也沒有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但她的手一直擱在短刃上沒有移開。
陸塵檢查了一遍裝備。
短刃在袖口,晶石碎片在內兜,玉符在腰間。
確認無誤後,他走到門口。
「子時之前我回來。」
他伸手去開門。
身後,蘇清寒忽然開口。
「陸塵。」
陸塵腳步停住。
回頭。
蘇清寒坐在沙發上,姿勢沒變,但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想一件拿不準的事。
她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我剛才在沙發上眯了一會兒,做了個夢。」
陳虎撓頭。
陸塵沒說話,等著蘇清寒繼續說。
「夢見我站在一個很大的地底下,四周全是灰白色的霧。霧裡面有東西在動,看不清。然後有個聲音在喊我名字。」
蘇清寒的聲音很平,但語速比平時慢。
「聽不清是誰,但那個聲音——我覺得我認識。」
陸塵站在門口,手還擱在門把上。
「是男是女?」
「聽不出來。」
蘇清寒搖頭。
「但喊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我醒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陳虎看看陸塵又看看蘇清寒,沒敢插嘴。
陸塵走回來,從茶几抽屜里翻出一枚空白的玉符。
他咬破指尖,在玉符上快速畫了一道封禁紋,墨色的符文滲入玉質,泛起一層暗光。
他把玉符遞過去。
「貼在心口,別摘。如果它發燙,捏碎。我會回來。」
蘇清寒接過玉符,貼在心口的位置按了按。
隔著衣服,玉符的觸感溫潤,封禁紋把她的氣息牢牢鎖在體內。
陸塵看了她一眼,轉身出門。
陳虎快步跟上,兩個人一前一後消失在樓道里。
走到樓下,夜風灌過來,帶著西邊墓園方向那股若有若無的寒氣。
陳虎攥著晶石碎片,忍不住壓著嗓子問了一句。
「陸哥,她夢見什麼了?」
「陣里的東西在叫她。」
陸塵沒有停步。
「太陰聖體跟萬鬼陣有共鳴,她離得近的話,陣里的鬼氣會順著共鳴摸過來。」
「那她留在屋裡安全嗎?」
「安全屋的隱息陣能擋住。」
陸塵頓了頓,繼續說道。
「但擋不了多久。陣成之前必須破。」
陳虎咽了口唾沫,把碎片攥得更緊了。
兩個人沿著小巷往西走,城市的燈火在身後漸漸遠去。
墓園方向的夜空中,灰白色的陰氣已經濃得肉眼可見了,像一塊巨大的裹屍布,從天上垂下來,把那一整片區域罩在裡面。
安全屋裡,蘇清寒獨自坐在沙發上。
她把心口的玉符按了按,封禁紋的暗光在指縫間一閃而逝。
但她耳邊還在迴響著夢裡那個聲音。
三遍。
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清晰。到第三遍的時候,她已經能聽清那個聲音的尾音了。
那個尾音拖得很長,帶著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像在哪裡聽過,又像從來沒有。
她閉上眼,靠在沙發上。
窗外,墓園方向的陰雲正在緩慢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
旋渦的中心,有什麼東西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動著,像一顆埋在泥土裡的心臟,沉悶,有力。
臨近子時,陸塵和陳虎到了墓園外圍。
陳虎埋伏在老槐樹底下,手心裡全是汗。
陸塵從圍牆缺口翻進去,仙識貼著地面鋪開,監測著地下溶洞的陰氣波動。
他剛走了幾步,口袋裡的玉符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