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衝進血霧的時候,那隻黑鱗手已經縮回去了。
血霧太濃,能見度不到三步。
暗紅色的霧氣貼在皮膚上,像一層溫熱的濕布,毛孔里滲進去的腥甜味讓人太陽穴發脹。
他仙識全力鋪開,在血霧裡捕捉那道氣息。
那東西移動得很快,在霧中來回穿梭著,並且陸塵能清晰的感覺到,它在拖著一個人往山腰方向撤。
特九局那個隊員的氣息還在,沒死,但被陰氣灌入經脈,但已經昏過去了。
陸塵腳下一蹬,整個人貼著地面掠了出去。
短刃從袖口滑入掌心,聚靈紋亮了一下,刃口上泛起一層極淡的青光。
他追了不到百米,血霧忽然濃了一倍。
霧裡有什麼東西在動,而且似乎不止一個。
仙識里三道氣息從三個方向同時朝著自己撲了過來,鍊氣九層,呈品字形把陸塵圍在了中間。
陸塵腳步一停,短刃當即橫在身前。
第一道氣息從左側撞上來,霧裡伸出一隻灰白色的爪子,指甲有三寸長,直抓他的喉嚨。
陸塵矮身,爪子從他頭頂擦過去,削掉了幾根頭髮。
短刃順勢上撩,刃口切進那隻爪子的腕關節,陰氣炸開,灰白色的液體濺在霧裡。
那東西發出一聲尖叫,迅速縮了回去。
第二道氣息從背後緊隨而至。
陸塵沒有回頭,仙識已經把對方的方位鎖死了。
他反手一肘往後砸,肘尖撞上什麼東西的胸口,骨頭碎裂的聲音隔著血霧傳過來,發出一聲悶響。
那東西倒飛出去,撞在一棵枯樹上,樹幹應聲而斷。
第三道氣息沒有急著上,它在霧裡繞著陸塵開始打轉。
速度比剛才兩個快得多,氣息也壓得更低。
陸塵的仙識捕捉到它的位置忽左忽右,在霧中劃出一道不規則的弧線。
它在找角度。
但陸塵顯然不打算沒給它時間。
他右手短刃脫手擲出,刃尖破開血霧,直接扎進那道影子的肩膀。
那東西慘叫一聲,從霧裡跌出來。
人形,全身覆著黑鱗,猩紅的眼睛,嘴裡全是尖牙。
短刃扎在它左肩上,陰氣從傷口往外泄。
它沒有直接拔出插在肩膀的短刃,轉身就往山腰方向跑。
陸塵追了兩步,腳下忽然一空。
地面裂開一道縫,縫裡伸出一隻手,覆滿黑鱗,五指張開,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
那隻手的力氣極大,指節收緊,陸塵腳踝處的褲腿瞬間被勒得繃緊,皮膚上傳來一陣刺痛。
他低頭看了一眼,正是剛才那隻黑鱗手的主人。
人形黑鱗,兩隻猩紅的眼睛從地縫裡往上盯著他,嘴裡發出一陣低沉的咕嚕聲。
它手腕一甩,就要把陸塵往地縫裡拖。
陸塵沒有掙扎,他順著那股力道往下沉了半步,右拳攥緊,元力灌入拳面。
凝元巔峰的元力全部集中在拳鋒上,一拳砸向那隻手的腕關節。
拳頭撞上黑鱗的瞬間,骨裂聲從地底傳上來,脆得像折斷了一根乾柴。
那隻手吃痛下,只能鬆開,又重新縮回地縫。
陸塵腳下一蹬,從地縫邊緣翻出去,落地時半跪著。
地縫合攏了。
黑鱗手的主人消失了,但那隻擲出去的短刃還扎在另一個黑鱗人的肩膀上。
那個黑鱗人踉蹌著往山腰跑,跑了幾步,身體忽然僵住。
此時,秦鎮已經從側面衝進霧區,手裡一把短刀,刀身上全是符紋,刃口扎進了那個黑鱗人的後頸。
符紋亮了一下,陰氣被刀身上的禁制強行封住。
那個黑鱗人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沒了動靜。
秦鎮抽刀,血濺在他臉上,他卻沒有擦掉。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恨。
老趙被拖進霧裡的那一瞬間,他什麼都沒能做。
槍響了,子彈打進去連個迴響都沒有,那種無力感像一隻手攥住了他的心臟,攥得他喘不上氣。
他拔刀衝進來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殺一個是一個。
可他殺了一個,心裡那塊石頭還在,壓得他胸腔發悶。
「老趙呢?」
他轉頭看向陸塵。
陸塵沒有馬上回答。
他蹲下來,把地上那個特九局隊員從血泊里扶起來。
那人半邊身子被陰氣浸透,臉色灰白,但鼻息還在。
陸塵單手提著人往回走,走出霧區的時候秦鎮追上來。
「老趙沒找到。」
陸塵把人遞過去。
「陰氣入體,回去清一下就行。」
秦鎮接過人,手指先探了一下鼻息,又摸了一下頸動脈。
跳的。
秦鎮這才閉了一下眼,長長呼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出來的時候帶著顫。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隊員,又轉頭朝血霧深處看了一眼。
「老趙呢?」
他又問了一遍。
聲音比剛才更緊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捏著。
「我進去的時候只看到這一個。」
陸塵道。
「那隻黑鱗手的主人把他拖進了地縫。地縫合攏了,追不了。」
秦鎮沒再繼續問。
他把人交給身後趕來的隊員,轉過身去,背對著陸塵站了幾秒。
他的肩膀繃得很緊,手垂在身側,攥著拳。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畫面,老趙被拖進霧裡時手指抓住灌木的那一下,枝條斷了,手鬆了,人沒了。
老趙的女兒剛滿周歲,上個月他還去喝了滿月酒。
秦鎮閉了一下眼,把那個畫面壓下去。
轉回來的時候,他臉上恢復了之前的沉穩,但眼底的那層東西還在,像是壓著一塊石頭。
「黑風山的事,回去再說。」
陸塵朝山下走去。
「暗殿在山腰布了陣,強行催動血祭,入口的封印已經鬆了。今晚估計破不了,得重新準備。」
秦鎮跟在他身後,沉默了一路。
回到安全屋已經凌晨三點。
陳虎癱在沙發上,眼皮耷拉著,但沒睡著。
蘇清寒抱著幼蜥坐在角落,幼蜥一直盯著門口,直到陸塵進來才把腦袋縮回去。
陸塵沖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在茶几旁邊坐下來。
他把那枚從黑風山帶回來的青銅殘片掏出來。
殘片不大,巴掌大小,表面鏽蝕嚴重,但紋路跟太陰玉佩上的一模一樣。
他仙識掃了一遍,殘片內部殘留著一絲極弱的太陰之氣,跟蘇清寒身上的同源。
他把殘片擱在茶几上,沒急著研究,而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調息。
今晚仙識消耗不小,神魂有些疲憊。
天剛亮,門就被敲響了。
陸塵睜開眼,仙識往外探去。
秦鎮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昨晚那個副手,兩人手裡提著一個黑色手提箱。
陸塵走過去開了門。
秦鎮今天穿了一身深色作訓服,臉上的表情比昨晚緩和了一些,但眼底有血絲,應該是一夜沒睡。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客廳里還在打坐的蘇清寒和趴在沙發上已經睡著的陳虎,壓低了聲音。
「昨晚的事,謝了。那個隊員陰氣清乾淨了,已經沒大礙了。」
陸塵側身讓他進來。
秦鎮在茶几旁邊坐下,副手把手提箱擱在腳邊。
秦鎮沒有繞彎子,直接把來意說了。
「昨晚的事讓我確認了一件事。黑風山那個陣,特九局的人破不了。」
他看著陸塵。
「我們缺人,缺你這種能看穿陣紋的人。我想正式跟你合作。特九局提供靈石、藥材、情報,你在江南的行動我們全力配合。條件你開。」
陸塵並沒有馬上回答。
他拿起茶几上那枚青銅殘片看了一眼,又放下。
仙識掃過秦鎮全身。
經脈里的氣息比昨晚穩了一些,但有一處不對勁。
秦鎮的經脈里有一股陽屬性的真氣在運轉,走的是烈陽功的路子。
真氣本身沒問題,但運行的路線有細微的偏差。
第一條偏差在膻中穴附近,真氣本該走任脈直下,卻拐了一道彎繞行。
第二條在丹田左側,本該走帶脈的位置,氣息卻在經脈壁外側滯留了半息才回正。
第三條最嚴重,在督脈上行段,真氣衝到百會穴下方的時候速度驟減,明顯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三條偏差都不大。
但日積月累,真氣在偏差處反覆摩擦經脈壁,已經磨出了一層極薄的損傷。
秦鎮自己可能只感覺到偶爾的氣海刺痛,不知道問題出在哪。
「合作的事可以談。」
陸塵開口說道。
「但你身上有個更急的事。」
秦鎮疑惑地看著他。
「你練的是烈陽功?」
陸塵直接問道。
秦鎮的表情頓了一下。
烈陽功是特九局的內部功法,不對外公開,連局裡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練的是這個。
「是。」
「運功路線有三處錯漏。」
陸塵說得不緊不慢。
「膻中穴,真氣本該走任脈直下,你繞行了。丹田左側,帶脈位置,真氣在經脈壁外側滯留了半息。督脈上行段,百會穴下方,真氣衝到一半卡住了。」
秦鎮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
他第一反應是不信。
烈陽功他練了將近十年,從鍊氣到築基,每一步都走得扎紮實實。
特九局的功法都是經過反覆驗證的,每一套功法都有完整的傳承譜系和歷代修煉者的反饋記錄,不可能有這麼大的錯漏。
但他還是下意識地把體內真氣按陸塵說的路線走了一遍。
膻中穴。
真氣走到那個位置的時候,確實會下意識繞一下。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的經脈天生有偏,繞行是身體本能的選擇。
丹田左側。
他每次收功的時候都能感覺到那個位置有一絲餘氣沒散乾淨,像洗碗時碗底總留著一滴水,甩不掉。
督脈上行段。
百會穴下方的阻塞感,他以為是練功的正常瓶頸,想著再練幾年就能衝過去。
三條,全中。
秦鎮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好一會兒。
腦子裡卻已經開始翻江倒海。
陸塵是什麼人?
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住在老舊小區里,身邊帶著一個太陰聖體的姑娘和一隻來歷不明的幼蜥。
趙家地宮被他一個人端了,城北轉運點被他一個人破了,黑風山血霧裡他進出自如,那些黑鱗怪物在他面前像紙糊的一樣。
現在他又一眼看穿了自己練了十年的功法錯漏,連哪條經脈哪個穴位都說得一字不差。
特九局的功法鑑定師看過他無數次,每次都說經脈通暢、氣息穩定。
那些鑑定師里有築基後期的老修士,有專修經脈理論的專家,沒有一個人看出問題。
陸塵看了一眼就看出來了。
秦鎮忽然想起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陸塵的修為是凝元巔峰,但凝元境是修真界上古時期的叫法,地球上的修煉體系里根本沒有這個境界劃分。
他到底是什麼來歷?
他背後又是什麼?
秦鎮身後那個副手看看秦鎮又看看陸塵,沒敢出聲。
客廳里安靜得只能聽見陳虎的呼嚕聲。
「你怎麼知道的?」
秦鎮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看出來的。」
陸塵說的很隨意。
「你昨晚出手的時候真氣流轉的路線暴露了一瞬,我掃了一眼。三條偏差都不大,但繼續練下去,三個月內經脈逆行,輕則修為盡廢,重則走火入魔。」
秦鎮的瞳孔縮了一下。
走火入魔。
這個詞他聽過,特九局的檔案里有記錄,修煉功法出問題導致經脈逆行的案例,最後的結果無一例外都是經脈爆裂、氣海崩塌。
他練了十年的功法,竟然一直在往懸崖邊走。
而他渾然不覺。
秦鎮的手指在膝蓋上攥得指關節發白。
他抬頭看著陸塵,目光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之前他看陸塵是看一個合作對象,一個有利用價值的編外人員。
現在他看陸塵,像是在看一個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存在。
「陸先生。」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嗓子有點發緊。
「你到底是什麼人?」
陸塵端起茶几上那杯涼水,喝了一口。
「幫你的人。」
他把杯子放下。
「或者,當沒看見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