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我很抱歉。但迪克先生在我心中,依舊只是一名無法原諒,不值得我尊重的叛亂者。」
貢納爾再次將銀杯中的矮人烈酒一飲而盡。似乎在發泄和麻木著什麼。
而萊恩看著自己師傅這樣,他沒再多說什麼。
貢納爾則是覺得萊恩還是因為太過年輕,所以才會無法理解這其中的複雜。
不過萊恩對他師傅的侮辱和定義,也著實讓貢納爾他心中產生了憤怒和不滿。
「砰——」貢納爾將酒杯用力敲擊在酒桌之上。
整個酒館內的所有客人都瞬間安靜了幾秒,隨後才慢慢再次發出了聲響。
「回答我,萊恩。」貢納爾雙眼怒睜,望向萊恩。
「契魔者的最低薪資必須達到的帝國平均收入。」
「這一法令,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執行的?」
萊恩眨了下雙眼。他在想到答案後,似乎並不想把兩件事給聯絡到一起。
「是...是在平定了第二次契魔者叛亂的當月。」萊恩回答道。
貢納爾再次提高了音量,嗓音變得有些暴躁。
「所以你現在在做什麼?一邊享受之前的契魔者們用生命抗爭來的豐厚薪水。一邊詆毀侮辱他們?」
「以前,契魔者們大多都是貧民或私生子出生,沒受過良好的教育。」
「直到第二次契魔者叛戰結束後,契魔者的福利待遇才大幅提高,才開始有很多平民成為契魔者。」
「那在第二次契魔者叛戰前,在第二次契魔者叛亂中死去的上萬名契魔者,你知道都是怎麼來的嗎?」
貢納爾控制了下他的情緒,語氣變得緩和了些。
「以前,契魔者都是在十歲左右,就被教廷用一小筆錢給騙了的孩子。」
「只為了能吃飽不餓死,就稀里糊塗簽訂了賣命一輩子的短壽契約,拿著比平民低一半的工資。」
「在那時,三十五歲的契魔者就能稱得上長壽。」
「因為那時,幾乎沒有契魔者能買得起教廷煉製的賢者之石。」
「而現在,契魔者的平均壽命都突破了四十大關。你覺得是為什麼,萊恩?」
雖然萊恩很不想承認,但他還是無法找到其他的可以解釋,甚至是找不到可以騙過自己的理由。
「因為...在契魔者叛亂被平定後,契魔者上調後的薪資已經可以勉強承擔得起購買賢者之石。」
萊恩聲音有些微弱地回答道。
「甚至...在契魔者出現體內契約失控的傾向時,還能向教廷貸款...去購買賢者之石碎片。」
貢納爾聽到這,他忍不住冷笑兩聲。
「呵,貸款購買?」
「你是指那一旦背上後,除了出現奇蹟否則一輩子都無法還清,甚至還被教廷宣傳為福利政策的『賢石』貸款?」
「萊恩,你還年輕。有些事情看不清我不怪你。」
萊恩聽到這,他快速掃視了一下自己的周圍。
他這才發現就館內自己身邊一圈的顧客,身材和體格實在是有些太過標準和壯碩了。
之前因為在酒館中的放鬆大意,和對自己師傅的信任,他根本沒有去謹慎打量酒館中的顧客。
但現在貢納爾的話都說到這了,萊恩身為貢納爾的大弟子,又怎能聽不出自己師傅是什麼意思?
萊恩臉上的熱情和略顯憨厚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
他的白髮,蒼甲,和腰間的銀白長劍,都將他襯得冰冷而決絕。
「所以,師傅...我不得不和您進行最終確認。」
「您的意思是您打算發動契魔者的第三次叛亂,去對抗教廷,是嗎?」
貢納爾看著萊恩那冰冷而決絕的表情,他微笑著搖了搖頭。似乎他並不贊同萊恩口中的說辭。
「我只是一個小小的騎士而已,萊恩。你覺得光憑我,又能做到什麼呢?」
「但若是連主的使者,連祂的化身都站在我們這一邊,且我能提供證明的話...」
「萊恩,你覺得到底是我們叛了教廷,還是教廷背叛了女神和光明呢?」
貢納爾一把拽下了自己身上的外衣,露出了自己胸口的惡魔契約紋路。
可在這波浪狀的「恐懼」魔紋下方,卻又被刻印上了一個綻放出青紫色霞光的匣之印記。
天使與惡魔的印記竟一同出現在一個人的身上!這是記載中從未有過之事。
(對你沒想錯,所以貢納爾才是主角。好了怎麼可能,我瞎扯的。)
「萊恩,這個匣子狀的印記,你應該在教會的聖經描述中有讀到過吧。」
「你告訴我,這個印記是天使的,還是魔神的?」
在貢納爾裸露自己上半身的瞬間,萊恩原本冰冷決絕的臉上出現了動搖。
「這是...神靈序列第十九...匣之天使的印記。」
萊恩他的那隻奇異左手原本已經握住了劍鞘,甚至都快打算直接將劍拔出。
但他看著教會聖經中記載的天使印記竟然出現在了自己師傅的身上,那豈不是說...自己的師傅,才是正義的那方?
萊恩感到了一絲迷茫和手足無措。這讓他原本要拔劍的動作也已停滯不動。
貢納爾看著萊恩動作的停頓和驚訝,他嘴角裂開微笑,繼續說道:
「獅心帝國的歷史中,那些魔神們的確做了許多可憎可惡的慘絕人寰之事。」
「可如今,在獅心和霜狼帝國外,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國家都信奉祂們?」
「為什麼要信奉這些『十惡不做』的魔神,其他國家都是傻子嗎?」
「又是為什麼這些魔神,早已被許多國家的人們尊稱為『新神』?」
「我想,很可能魔神和天使間早已和解。魔神很可能已變成了真正和藹友善的神!不然我身上的這兩種印記,又該如何解釋!?」
「而教廷對我們契魔者做的剝削壓榨之事,甚至比魔神要更自私和惡劣。」
貢納爾的神情和話語再次變得激動失控。他捏拳拍著自己的胸脯,向萊恩大聲質問道:
「為什麼?為什麼教廷明明有煉製賢者之石的方法,為什麼我們拼命替教廷清除邪異,可他們卻將賢者之石控制得如此吝嗇?」
「而教廷所謂的魔神,卻只是將條款全都羅列在我們面前,秉持著契約精神,進行著相對等價的交換。」
「所以萊恩,什麼是正義,什麼又是邪惡?難道就要全都由教廷來決定嗎?」
「我們自己,為什麼不能去試著思考和判斷到底哪邊才是正義或邪惡呢?為什麼要全都聽信教廷的?」
萊恩此時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他望著自己眼前那無比激動演講著的師傅,他覺得貢納爾...讓他感到陌生。
萊恩有些無法決斷,只能暫時丟擲心中的疑惑。
「可您...可您現在已經是騎士了。根本不存在消費不起賢者之石的問題...」
「那您為什麼還要違抗教廷?我...我不明白。」
貢納爾聽聞這些疑問後,他抬頭哈哈一笑。
「呵,確實,我自己的那份賢者之石是夠了。」
「但萊恩,你知道的,騎士並不能世襲。」
「我不想我死後,我的後代家人繼續被教廷控制和壓榨出最後一滴血汗,卻連延續自己生命的藥劑都買不起。」
「我們契魔者,應該和平民們享受同等的能夠一直活下去的權力。而不是...」
「而不是像個消耗品和工具一樣,被教廷用了差不多後就給丟棄和替換。」
萊恩的面部微微抽搐,他似乎也有些觸動,開始認真思考起貢納爾的話語。
而貢納爾,他則是繼續進行著試圖改變萊恩立場的勸說。
「還有,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好奇為什麼我幾年前服用了賢者之石碎片後只能勉強回到安全值,可如今的惡墮化檢卻是滿分。」
「在我身上之所以會有這一神跡,完全就是因為主的使者的賜福!」
「因為主的那位匣之天使,祂擁有提煉淨化物質,和抽取物質元素的能力。」
「所以...我們契魔者...現在已經不再需要教會了。」
萊恩並不是在一味被貢納爾所蠱惑。他在自己腦中也進行著思考。
「不,這不可能。」
「根據聖經上的記載,主的使者們,並不能像魔神和惡魔們一樣去直接對人類進行欲望的滿足或賜福。」
「祂們並不能直接用力量去影響和改變人類。這是...這是聖經上明確記載的,這是主制定的不可打破的規則。」
「天使們對人類和其他物種,只能進行思想觀念上的引導和規勸。」
「但最終的結果,最終是否能被救贖,只能看被天使引導和規勸的人他們自己的行動和努力去決定。」
「所以那一位...祂也並不能直接從人類體內去抽取魔神契約對人類的侵蝕。」
貢納爾在聽到萊恩的回答後,他點了點頭。
他雙手甚至開始鼓掌起來。他對萊恩能將聖經中的內容記得如此清晰而感到欣慰和無奈。
「萊恩,我的好徒弟。」
「看到你,我真覺得就像看到了我以前的自己。在我年輕時,我也曾對教廷忠誠和虔誠。」
「你剛剛說的都對,沒有一絲錯誤。」
「天使確實無法用自己的力量,去直接對人類和其他物種進行強硬的改變和影響,只能進行引導和規勸,引發人類的自我救贖。」
「所以那位匣之天使...祂也確實無法從人類體內,去直接抽取魔神的侵蝕。」
「但要是...」
貢納爾的嘴角露出一絲神秘的惡笑,故意停頓了一會,才向萊恩繼續說道。
「但要是,『新神』和主的使者,『新神』和匣之天使那位舊神...聯手呢?」
「魔神力量對人類的侵蝕,也是魔神們無法控制,和祂們不可逆轉的結果。」
「呵,還記得你們來這個村子裡調查的蠟燭嗎?」
「那就是三位『新神』和那位『舊神』聯手創造的傑作~哈哈哈!」
「對於還不是魔神信徒的人,強迫他們去長時間與燃燒的蠟燭接觸,他們會被迫轉化為魔神信徒。」
「雖然這可能會犧牲很多人...但這都是為了匣之天使祂那偉大的實驗。」
「而對於快要被魔神之力給侵蝕到死亡的人,匣之天使和那三位...研製出了另一種特製的神蠟。」
「點燃後,魔神會引導契魔者體內的那股侵蝕力量,去侵蝕和撲向匣之天使用自身力量所創造的淨化神蠟。」
「這樣,天使只是創造了帶來光明和引導的蠟燭,並沒有違規去主動影響和改變人類」
「而魔神的行為,也被世界秩序給判定為「魔神只是因想要消滅光明,才引導契魔者體內的黑暗去侵蝕匣之天使所創造的光明蠟燭」
「這樣就導致了契魔者體內的侵蝕程度被淨化蠟燭給中和,減弱。魔神們也算是繼續履行了祂們的職責。沒有壞了那位被封印的黑暗創物之神(不是卡厄斯)定下的祂們必須用黑暗去侵蝕的規矩。」
「哈哈哈,這樣雙方都完美地履行了各自的職責!祂們聯合之後的力量是如此偉大而充滿神跡!」
貢納爾的嘴角笑得都有些開裂出血,但他去彷佛感受不到疼痛似的繼續滔滔不絕地訴說著「耀蝕」的偉大,和自己願望及訴求。
「萊恩,所以你明白了嗎?」
「我們契魔者還要教廷幹嘛?還要那賢者之石有什麼用?」
「萊恩,加入我們吧。和我們一起擁抱『新神』和『舊神』的結合。」
「我能向你保證,耀蝕組織早已不是純粹的邪惡魔神組織了。」
「而至於為什麼...為什麼還有一些人,要進行實驗和因此犧牲...」
「我之後會向你解釋清楚的。但是不是現在。」
「我只能告訴你,這是因為主的使者,那位匣之天使的仁慈偉大,才不得不進行的...必要的犧牲。」
「所以,就讓我們師徒...再次一起抗爭和戰鬥吧,萊恩!」
萊恩他微微一笑。
似乎這位白髮蒼甲,眼若璞玉,眉似清月的青年非常觸動。
他此刻終於明白了自己恩師的一片苦心,和選擇叛變的原因。
萊恩向貢納爾溫柔地訴說到:
「老師,您有您不能說的秘密。例如...為何耀蝕要繼續進行那慘無人道的殘忍實驗。」
「而我...也有我不能對任何人說的秘密。」
「您永遠是我的老師,我也一直會在心底對您感激和尊重。」
「您剛才說的那些問題...我都會向教廷那邊去上報,爭取改變和取得教廷對我們契魔者更好地態度和福利。」
「但我還要說...家是家...國是國。我沒有家...」
「所以我的眼裡,就只有國。」
萊恩雙手各自拔出了他腰間的一把單手劍。
他雙劍齊舞,將酒館內的諸多美酒,混著煤油燈和蠟燭齊齊斬斷,打翻。
「醉熊之蜜」酒館中,酒與火不斷交融在一塊,瞬間火光沖天,隔得老遠都能看見黑夜中的那抹充滿酒味的光亮。
而在萊恩和貢納爾及他手下的廝殺中,安斯德斯和一眾村民們,也即將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