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知道。」
羅毅點點頭,目光落在樊婆婆那張老淚縱橫的臉上,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著,說不上來的難受。
他記起來了。
以前手下的人回報過,這樊婆婆在這鎮上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就靠撿破爛過日子。
誰也不知道她到底打哪兒來的。
這地方當年就是木龍河邊的一片荒地,人影都少見。
後來國道修過來,邊上才慢慢有了房子,有了人家。
可那時候,樊婆婆就已經一個人住在這兒了。
一間破草房,一把老骨頭,風一吹就倒的樣子。
而她嘴裡那些顛來倒去的話,羅毅聽著聽著,覺出味兒來了:那分明是詩啊。
「倒是挺怪的詩,可意境還真不賴。樊婆婆這是在等誰回家?」
羅毅心裡犯著嘀咕。
不過他這些年經歷的不少,加上從唐溪悅那兒琢磨來的一點看人的門道,讓他越想越覺得有譜。
興許這大柳林裡頭以前是有一段挺好的愛情故事。
後來不知道什麼緣故,那人走了,樊婆婆就守著這片地,一直等著。
等到頭髮白了,人老了,那份念想熬成了執念,熬得精神也散了,話也說不利索了。
「愛情這東西啊,真是能折騰死人!」
羅毅心裡頭嘆了口氣,悄悄又看了樊婆婆幾眼。
越看,越覺得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
仔細一看,羅毅發現樊婆婆其實長得不算差,底子是有的。
要不是這些年日子過得太苦,她現在應該是個挺體面、挺講究的小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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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就稍微捯飭捯飭,她那眉眼間也能看出幾分貴氣來。
還有那雙早就不成樣子、又糙又老的手,擱年輕時候,怕是又細又長,怪好看的。
可這世道哪兒有回頭路啊?
青春就在那一年一年的等著、熬著裡頭,就那麼沒了。
日子就跟車輪子似的,硬生生從她身上碾過去,啥都沒剩下。
羅毅也不知怎麼的,嘴裡就順出來幾句後來零五年才有的歌:「為什麼相愛的人不能夠在一起,偏偏換成了回憶……」
「我就算忘記時間也忘記你,也忘不了我們有過的甜蜜。當你扔下我一個人說走就走,其實我也知道你很難受。」
唐溪悅聽得一愣一愣的,沒太聽明白,歪著頭看他,小聲問:「小羅哥哥,你剛說啥呢?」
羅毅笑了笑,擺擺手,「哦,沒啥,就是覺得樊婆婆她這輩子估計不簡單,背後應該有事兒。」
「哦。」
唐溪悅點了點頭,也沒再追問,就輕輕拍著她奶奶。
奶奶還在那兒自顧自地嘟囔著,壓根兒沒留意周圍。
整個鎮子上的人都管她奶奶叫「瘋批」,小悅兒最恨人家這麼喊。
(批這個字,用西川話講,就是特別粗、特別難聽的那種。後來有句罵人的話裡頭也帶這個字,西川人一聽就知道刺耳得很,挺傷人的。)
羅毅倒是心裡清楚,那個故事搞不好還挺悽美的,怕是一場讓人難受的往事吧?
可眼下擺在他跟前的是個實打實的麻煩。
樊婆婆要是不肯走,那她和唐溪悅的安全他就沒法兒百分百兜得住。
雖說在這鎮上,誰拳頭硬誰說了算,但萬一孟哲那幫愣頭青不吃這套呢?
萬一他們被他給整慘了,回頭非要報復呢?
媽的,動手的時候是痛快,可痛快完了之後呢?
硬把樊婆婆帶走,這事兒現在已經不成了。
這種一根筋走到黑的女人,十頭牛都拽不回來。
硬來的話,保不齊她能幹出啥極端的事兒來。
這點道理羅毅還是懂的。
所以這事兒就卡在這兒了,該怎麼辦呢?
羅毅咂摸了一下,覺得這事確實是有點撓頭,得好好琢磨琢磨才行了。
他瞅著樊婆婆把孫女摟在懷裡,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什麼,心裡頭也跟著不是滋味,堵得慌。
羅毅壓低聲音問:「哎,小悅兒,婆婆這樣一般要啥時候才能消停啊?」
唐溪悅說:「過不了多久她自個兒就會困,睡著了就好了。等醒了就跟沒事人一樣。」
「哦。」
羅毅點點頭,掃了一眼屋裡頭那張光禿禿的木板床,挺簡陋的,「這是婆婆睡的床?」
「嗯。」
羅毅又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隔著塊碎白花藍布帘子的那邊,「裡頭那間,是你的吧?」
「嗯。」
「那咱倆先把婆婆扶到床上躺下行不?」
「行。」
羅毅就輕手輕腳的,跟唐溪悅一塊兒把樊婆婆攙到床邊,慢慢放平了讓她躺下。
樊婆婆嘴裡還在那兒嘟嘟囔囔的,說什麼「黃昏是血色的嫁妝,夜晚……」
羅毅直起身,「小悅兒,我得出去一趟,想想辦法把那些二流子的事兒給摁住了。你就在這兒陪著婆婆,哪兒也別去。」
「哦。小羅哥哥……」
唐溪悅點了點頭,等羅毅轉身要走的功夫,她抬起頭來,嘴張了一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羅毅回頭:「咋了?」
「沒、沒啥。」
唐溪悅搖搖頭,但眼圈還是紅紅的,臉上掛著一副說不出的無奈。
「那些二流子他們啥事兒都幹得出來,回頭肯定要找你麻煩的。你,你惹不起他們的呀!要不,要不你還是走了算了嘛。」
最後一句話,她冒出來的是方言,聽著又委屈又沒著沒落的。
羅毅倒是輕輕笑了一下,擺擺手說:「不會的。再無法無天的人,也總有法子治他們。」
「放心好了小悅兒,碰上我們老闆那樣的人,還有我在呢,你跟婆婆出不了事。」
「哦。」唐溪悅眼裡頭亮了一下,有一點點感激的樣子。
她沒再說話,就那麼默默看著羅毅往外走的背影,心裡頭七上八下的,不安生。
「哎,小羅哥哥——」
羅毅在門口扭過頭來:「啥事兒?」
「你腳上那些傷要不要給你包一下?」
羅毅低頭看了看自己兩條小腿,血道子一條一條的,確實不少。
但他咧嘴一笑:「莫得事!我皮糙肉厚,耐造得很。」
「那你……」
唐溪悅臉一紅,又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樣子。
「你溝子莫得事嘛?萬一感染了狂犬病咋整?得打針才得行的噻。」
「要不然以後真得了瘋狗病,那可咋辦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