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的血腥味,混著燒焦木頭和迷煙的刺鼻氣味,嗆得人直咳嗽。
幾個散修扶著牆,不停乾嘔。
更多的人則是興奮的圍著那幾灘已經看不出人形的黑血,指指點點。
「死了!真的死了!」
「媽的,老子這輩子沒想過,能親手宰了一個魔修!」
張猛提著還在滴血的短刀,穿過人群。
他沒理會眾人的歡呼,徑直走到一個靠著牆根坐下的護道組少年身邊。
少年的胳膊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扭曲著,臉色白得像紙。
「猛哥,我沒事。」
少年看到他,還想擠出一個笑容。
張猛的眼圈一下子紅了,他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那條斷臂。
「他媽的!」
他一腳踹開腳邊破爛的幡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角落裡那個孤零零的影子。
韓蒼。
「兄弟們傷了十幾個,小石現在還躺著不動!」
「我去把他剁了,給兄弟們報仇!」
張猛提著刀就要衝過去。
張玄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衝動。」
張猛轉過頭,滿臉不甘。
「少爺!」
「你去殺了他,然後呢?」
張玄拍拍他的肩,目光掃過那些齜牙咧嘴的受傷散修。
「那個分舵主來了,你拿什麼去擋?拿你的刀,還是拿兄弟們的命?」
張猛的胸膛劇烈起伏,握著刀的手微微顫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魏長生拄著拐杖走過來,撿起地上一個已經碎裂的陣盤,嘆了口氣。
「張導師說得對。」
他把陣盤碎片攤在掌心,給張猛看。
「這些小玩意兒,用一次就廢了。咱們這次能贏,是打了他們一個出其不意。」
「要是真像那傢伙說的,築基期的分舵主來了,咱們這點東西,連給他撓痒痒都不夠。」
勝利的喜悅,一下子被沖淡了不少。
周圍的散修們都安靜了下來。
築基期。
那是在青雲城可以開宗立派,當大家族老祖的存在。
他們拿什麼去擋?
「怕什麼!」
虎哥一腳踹翻身邊一個燒焦的木桶,吐了口唾沫。
「他們敢來,老子就敢跟他們拼命!大不了一死!」
「死是容易。」
張玄看著他。
「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轉向虎哥。
「你現在,帶上信得過的兄弟,去把守所有路口。別說魔修,就說城裡的地痞尋仇,被咱們打退了。」
「把人心給我穩住,特別是演武場周圍的鋪子和住戶。」
「安撫好他們,別讓他們亂跑,也別讓外面的人進來瞎看。」
「好嘞!」
虎哥明白過來,這是要封鎖訊息,連忙帶著人走了。
做完這些後,張玄轉身,走向那片黑暗的角落。
韓蒼靠在牆上,像一灘爛泥。
他那條斷掉的胳膊軟軟的垂著,另一隻手按著胸口,血從指縫裡不斷滲出來。
張玄走到他面前,什麼也沒說,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獸皮,扔在他腳下。
那是從鬼三身上搜出來的東西。
「這是清理名單。」
韓蒼的身體一僵,緩緩低下頭。
片刻後,看清了上面寫著的一個名字。
韓蒼。
他身體抖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笑。
「試探……這只是宗門對我的試探……」
他的聲音又干又澀,像是在說服自己。
「忠誠的狗,是不需要試探的。」
張玄蹲下身,平視著他。
他拍了拍手。
張猛從另一邊走過來,面無表情的將一枚碎裂的血色符文,丟在韓蒼面前。
那是繳獲的戰利品。
符文的碎片上,殘留著一道未曾消散的神念。
張玄伸出手指,往碎片裡渡入一絲靈力。
一個尖銳的聲音,從碎片中傳了出來。
「……回收韓蒼血脈,清除所有痕跡……」
韓蒼的臉上,很快沒了半點血色。
那張原本還帶著一點病態自負的臉,此刻只剩下灰敗。
許久,他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城南,米糧鋪,地窖……」
「那是宗門在青雲城的……一個補給暗點。」
他知道,這個男人最後的念想,已經斷了。
張玄要的不是一個被逼瘋的瘋子,他要的是一條能為他所用的線。
他等韓蒼喘勻了氣,才繼續開口。
「我不需要知道你們分舵主在哪。」
張玄的聲音很輕。
「我只要那個補給點的入口位置,換崗的暗號,還有巡邏隊出入的間隔。」
韓蒼猛的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他以為張玄會逼問所有秘密。
沒想到,對方只要了這麼一點東西。
可就是這一點東西,正好卡在了他能給,又不敢輕易給的位置。
給了,就是徹底的背叛。
「我憑什麼給你?」
韓蒼沙啞著問。
「你拿什麼保證我的命?」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滿眼殺氣的張猛。
「我給你兩個保證。」
張玄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我不會把你交給靈霄宗的人換賞錢。」
「第二,只要你還有用,互助會的人,就不會動你一根手指頭。」
這話帶著生意人般的冷酷。
韓蒼盯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面看出一點虛假。
但他只看到了平靜。
一種將所有人都當做棋子的平靜。
韓蒼慘笑一聲。
當狗,給誰當不是當呢?
至少眼前這個人,給了他活下去的選項。
他閉上眼,長長的嘆了口氣後,把暗號和時間全部說了出來。
「每晚亥時三刻換崗,暗號是『米好,價更高』,對方會回『多囤,等時機』。」
「巡邏隊不定時,但每次去,都會提前半個時辰,派人清空米鋪周圍三條街的乞丐。」
張玄把這些資訊記在心裡。
「很好。」
他站起身。
「從現在起,你是飛升互助會第一個外部合伙人。」
他剛要再說些什麼,定下一個雙方都認可的憑證。
內院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護道組的少年連滾帶爬的跑了出來,臉上又是喜又是急。
「少爺!小石哥醒了!」
聽到這話,張猛和魏長生他們都露出了喜色。
張玄也鬆了口氣,正準備過去看看。
那少年又急急忙忙的補了一句。
「他醒過來,不喝水也不說話,就問了一句……」
少年頓了頓,看了一眼角落裡的韓蒼,聲音壓低了些。
「少爺,韓蒼還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