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哨聲在黃昏的風裡傳出老遠。
張猛一把抓起掛在牆上的長弓,壓著嗓子低吼。
「少爺,我去把他射下來!」
他搭上一支箭,肌肉繃緊,弓弦瞬間被拉成滿月。
「不能動手。」
一道清脆的女聲從旁邊的屋頂陰影里傳來。
蘇妙音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從瓦片後現身,動作輕盈的落到張玄身邊。
「那是血魂宗的傳訊血蝠,殺了它,分舵主的神念會立刻感應到,他馬上就知道我們在這裡盯著。」
張猛的動作僵住,不甘心的鬆開了弓弦。
張玄的目光沒有離開那隻越飛越遠的黑蝙蝠。
韓蒼送來的情報里,有幾行字一閃而過。
血蝠嗜陰,逢百里必落,食腐肉濁氣,補體續航。
「韓蒼提過,這種血蝠中途會停下來補充陰氣。」
張玄收回目光,指向城外西北方向的一片亂墳。
「最可能的地方,就是城外的亂葬崗。」
他看向張猛,語氣不容置疑。
「你留下,帶人封鎖所有出口,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單獨行動。」
說完,他轉向蘇妙音。
「蘇姑娘,敢不敢跟我出城走一趟?」
他又點了兩個身形瘦小,最擅長隱匿的巡夜組成員。
「你們兩個,跟上。」
……
亂葬崗的陰風,刮在人臉上有點疼。
幾座歪斜的土墳,幾塊殘破的墓碑,空氣里都是一股陳腐的泥土味。
張玄四人伏在一處半塌的矮牆後面,連呼吸都放輕了。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
那隻黑色的蝙蝠果然出現了,它盤旋兩圈,落在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樹上,鑽進了一個黑漆漆的樹洞。
蘇妙音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巧的陣盤,輕輕按在地上。
一層看不見的光暈散開,將四人的氣息完全遮蔽起來。
「靈霄宗的斂息陣,能暫時隔絕我們的氣息。」
張玄點點頭,獨自一人,悄無聲息的摸到了那棵枯樹下。
他沒有去碰那個綁在血蝠腿上的黑木匣子。
而是催動了靈氣,開啟了洞玄靈眼。
視線穿透了薄薄的木殼。
匣子裡面,一張捲起來的血色獸皮,散發著淡淡的血腥味。
獸皮上的字,是用某種混雜了神念的血液寫成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陰冷的氣機。
「新型控魂法門……」
「可聚散修信念……」
「疑似異類道統,比聖法更邪……」
張玄眼中的靈光閃爍。
他明白了。
韓蒼為了自保,也為了把事情鬧大,徹底把互助會包裝成了一個神秘又強大的未知勢力。
毀掉它?
血魂宗分舵只會再派一隻,下一次,或許連亂葬崗都不會停。
張玄收回了目光。
他沒有動手,反而在周圍的空氣中,用手指輕輕一捻。
一縷剛才血蝠落下時,從血魂宗分舵帶出來的,還未完全消散的血煞之氣,被他牽引到指尖。
他對著那個黑木匣子,隔空一彈。
那縷血煞之氣無聲無息的撞在木匣的角落,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如同被什麼法術擦過的痕跡。
緊接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空白的符紙。
這是魏老畫廢的符紙,上面只有幾道最基礎的聚靈符文,連靈氣都引不動。
張玄用兩根手指夾著,催動靈氣,將其點燃。
他沒有等符紙完全燒盡,而是在它快要熄滅的時候,輕輕一吹。
一點帶著靈霄宗基礎符文氣息的灰燼,飄飄悠悠的落在了黑木匣子的縫隙里。
「借靈霄宗的名頭用一下。」
他退回到矮牆後。
……
蘇妙音看著他做完這一切,眼神有些複雜。
「你這是要把我們靈霄宗也拉下水。」
這已經不是暗示了,這是明晃晃的栽贓。
張玄把之前蘇妙音留下的那枚傳音海螺,放回了她的手裡。
「他們早就盯上你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你以為躲在暗處就安全?與其讓他們覺得你是個可以隨便拿捏的軟柿子,不如讓他們覺得你背後,站著一尊他們惹不起的大佛。」
蘇妙音握緊了手裡的海螺,沒有接話。
她知道,張玄說的是對的。
從她出手幫護道組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被卷進來了。
樹洞裡,那隻血蝠似乎是休息夠了,撲騰著翅膀,再次鑽了出來。
它帶著那份被動了手腳的報告,化作一個黑點,消失在夜色里。
四人立刻返回城中。
剛踏進演武場,張玄就召集了所有骨幹。
「傳我命令,從現在起,傳道、護道、診療、巡夜四條支線,全部進入二級戒備。」
他看著張猛、張小石、魏老和虎哥。
「所有核心成員,沒有我的手令,禁止單獨外出。」
……
數日後。
血魂宗,外圍傳訊壇。
一座建在幽深地底的石殿裡,幾十根手臂粗的蠟燭,燃燒著綠色的火焰。
一名身穿寬大黑袍,看不清面容的執事,正坐在一張黑石長桌後,處理著從各處分舵傳回來的血色密報。
他動作麻利,神情漠然,彷佛那些代表著殺戮和死亡的戰報,只是些無聊的帳目。
一隻風塵僕僕的血蝠從專用的通道飛入,落在他面前的桌上,顯得疲憊不堪。
黑袍執事伸手,解下了它腿上的黑木匣。
他的手指在開啟匣子的下一刻,停住了。
他捻起匣子角落的那道擦痕,湊到鼻尖聞了聞。
「有別人的靈力殘留。」
他又看到了匣子縫隙里的那點灰燼。
用指甲刮下來一點,放在眼前。
「靈霄宗的清心符?最低階的那種。」
他發出一聲不明意味的低笑,這才開啟匣子,展開了那份來自青雲城的血冊。
當他的目光掃過「比聖法更邪門的導師」那幾個字時,動作停頓了片刻。
一個被誇大其詞的報告。
一個來自死對頭宗門的低階符籙灰燼。
一次意義不明的襲擊痕跡。
這三樣東西湊在一起,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了。
黑袍執事沉吟片刻,沒有像處理其他戰報一樣,直接下達強攻或是增援的命令。
他將這份血冊,放進了左手邊一個寫著「覆核」的黑鐵盒子裡。
隨後,他在面前一張巨大的獸皮地圖上,找到了青雲城的位置。
他用一支筆,將原本代表普通血食點的紅色標記,改畫成了一個不斷旋轉的黑色漩渦,並在旁邊標註了「異常傳道點」幾個小字。
做完這一切,他從桌下抽出一張空白的血令。
這種血令,只有在事關重大,需要上報內門裁決時,才會啟用。
他提起筆,在血令上寫下了一行字。
「查其傳道法,活取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