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染坊里瀰漫著一股酸腐和霉味混合的氣息。
張玄獨自一人走了進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坊內顯得格外清晰。
兩個巡夜組的副手,被他留在了兩條街外,只負責掐斷閒人靠近的可能。
張玄停下腳步,沒有再靠近。
「出來吧。」
一隻巨大的空染缸後面,一道人影動了動。
韓蒼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粗布僕役服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上胡亂纏著幾圈布條,暗紅的血跡正從裡面一點點滲出來。
「你來了。」
韓蒼的聲音又干又澀,像是喉嚨里卡著沙子。
他費力的解開布條。
一道猙獰的符文烙印在他的手腕上,那印記彷佛是活的,正順著他的經脈,向手臂上方緩慢的爬行。
每爬行一分,他手腕上的皮膚就崩裂一分。
「舵主給了我新的差事。」
韓蒼從懷裡拿出一枚嶄新的血色令牌,丟在地上。
令牌上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頭。
「總壇接到戰報了,但沒完全信。他們派了人來,但要先看我的誠意。」
他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舵主讓我繼續潛伏,三日之內,他要看到一名互助會骨幹的人頭。」
韓蒼的呼吸變得粗重。
「如果我空著手回去,這道追魂印,就會鎖死我的心脈。」
他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昏暗中泛著幽光。
他沒有把刀尖對著張玄,而是將刀柄推了過去,滑過地面,停在張玄的腳邊。
「找一具屍體,不必是核心成員,只要是你們的人就行。」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
「用他的血,浸泡這枚令牌,我可以偽造一個任務完成的假象。」
張玄低頭看著腳邊的短刀,沒有彎腰去撿。
他只是輕輕踢了一下,將那把刀又踢回了韓蒼的面前。
「活路,我能給。」
張玄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染坊里迴蕩。
「但帳,要一筆一筆的算。你的命,不能用我兄弟的血來換。」
韓蒼的身體僵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盯著張玄,眼裡的血絲更重了。
「算帳?」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
「我把血魂宗的據點圖給你,讓你們端了七個窩點,救走二十七個血食,這是帳。」
「我告訴你分舵的虛實,讓你躲過一次次清剿,這也是帳。」
「我把總壇即將派人的訊息傳出來,這同樣是帳!」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壓抑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出口。
「現在,我因為這些帳,被種下了追魂印,九死一生!你跟我說,還要再算一筆?」
「你想要我的情報,又不肯替我擔下半點風險。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買賣!」
張玄沒有說話。
他只是從懷裡,拿出了一本嶄新的空白名冊。
那是互助會調整為四線輪值之後,還沒來得及登記的新名冊。
他把名冊翻開,展示給韓蒼看。
「我讓你對著它宣誓了嗎?」
韓蒼一愣。
張玄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在你身體裡,留下任何控制你的手段了嗎?」
「從頭到尾,我只是告訴你,你可以拿情報,來換你需要的東西。是交易,不是投靠。」
韓蒼眼中的怒火,一點點熄滅,換上了一片茫然。
張玄從另一個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丟在地上。
布袋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這裡面,是一百塊下品靈石。」
張玄看著他,給出了第一條路。
「拿著它,離開青雲城,去哪都行。你我之間的帳,一筆勾銷。互助會不會追究你,血魂宗能不能找到你,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頓了頓,又伸出兩根手指。
「第二條路,你繼續做這條暗線。你提供的情報,我們按價值給你結算。」
「可以是靈石,可以是丹藥,也可以是藏身的地方,或者我們出手替你解決一些麻煩。」
「所有的合作,都記在帳上,明碼標價,誰也不欠誰。」
韓蒼的目光,死死盯著地上那袋靈石。
一百塊下品靈石,足夠一個鍊氣後期的修士,在任何一個凡人城池裡過上幾十年富足安逸的生活。
只要他拿起它,就能徹底擺脫這一切。
不用再提心弔膽,不用再看人臉色,更不用再面對那個即將到來的,來自總壇的恐怖存在。
他的手,抬了起來,微微顫抖著,伸向那袋靈石。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最終,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又緩緩收了回去。
他抬起頭,看著張玄,聲音沙啞。
「追魂印的觸發法門,我寫給你。」
「我還需要那個姓魏的老頭出手,幫我偽造印記穩定的假象,瞞過舵主。」
他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從貼身的衣物里,又摸出了一塊不起眼的鐵牌,丟了過去。
「這是分舵主準備的備用身份,給總壇使者視察時用的。」
張玄接住了那塊鐵牌。
他沒有多看,直接收進了懷裡。
他走回那張空白的名冊前,翻到最後一頁,那是專門記錄外部合作的帳頁。
他拿起筆,只寫下了「暗線一號」四個字。
然後,他把冊子和印泥推到韓蒼面前。
「按個指印就行。」
韓蒼走上前,伸出自己那隻被血誓燙得焦黑的右手。
他用力的在「暗線一號」的旁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這是他第一次,得到一份不需要用忠誠和性命去獻祭的憑證。
他直起身,重新用布條纏好手腕,遮住那道正在蔓延的追魂印。
「總壇這次來的人,擅長搜魂。」
他一邊整理著自己的斗篷,一邊頭也不回的交代。
「別讓任何一個知道完整據點圖的人,落到他手裡。」
說完,他拉起斗篷的兜帽,遮住了自己的臉,邁步向染坊外走去。
他身上那股瀕死的絕望氣息,似乎淡去了不少,更加內斂的陰沉慢慢浮現。
就在他一隻腳即將邁出染坊大門的時候,腳步忽然停住。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張玄,留下半句話。
「總壇來的那個人,曾經教我怎麼把活人煉成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