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石室的石門被推開。
一個戴著白骨面具的修士走了進來。
他身形不高,但每一步都踩得石室里的空氣向下沉了一分。
分舵主立刻從石椅上站起,躬身行禮。
「使者大人。」
白骨面具的修士沒有理他,徑直走到石桌前。
他手裡提著一盞燈。
那燈罩泛著肉黃的色澤,上面甚至能看到細微的紋路,燈芯的火苗,搖曳著詭異的慘白。
他將人皮燈掛在了石桌正上方的鐵鉤上。
燈光垂下,照亮了整個石室。
韓蒼被兩名執法修士押了進來。
燈光照在他身上的瞬間,他手腕上被布條纏住的地方,猛的傳來一陣灼熱。
魏長生幫他下的那道穩定符印的偽裝,在這燈光下,開始滋滋作響,彷佛冰雪遇上了烙鐵。
「韓蒼。」
白骨使者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面。
韓蒼被推搡著跪了下去,頭垂著,不敢去看那盞燈。
「抬起頭。」
韓蒼緩緩抬起頭。
那慘白的燈光,立刻灌滿了他的眼睛。
他手腕上的灼痛感,陡然加劇。
「二十七個血食,為什麼會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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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使者問。
燈芯的火苗,在他問話的時候,輕輕跳動了一下。
一股無形的力量,鑽進了韓蒼的腦海,翻動著他最近的記憶。
他不能抵抗,只能順著那股力量,將早已準備好的畫面呈現出去。
「他們被飛升互助會的人救走了。」
韓蒼的聲音有些乾澀。
火苗再次跳動,然後平穩下來。
這是實話。
「分舵給你用來聯絡總壇的備用鐵牌,現在在哪?」
燈芯的火苗又是一跳。
韓蒼感到自己的識海,像是被人用手攪動了一下,關於染坊里那一幕的記憶被強行勾起。
他咬緊牙關,任由那段記憶浮現。
「在張玄手裡。」
火苗閃爍,最終還是歸於平靜。
這也是實話。
「你潛伏這麼久,都查到了什麼?互助會的核心據點,在什麼地方?」
白骨使者的問題,一個接一個。
燈光照在韓蒼的臉上,讓他本就蒼白的臉色,看起來沒有一點活人的氣息。
他手腕上的追魂印,已經燙得像是要把他的骨頭都融化掉。
「互助會……沒有固定的核心據點。」
韓蒼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控制著自己的語速,讓每個字都顯得很艱難。
「他們化整為零,把人手分成了二十三個小組。」
「我查到過幾個他們活動的地點,城南的棚戶區,碼頭的廢棄倉庫,還有西城的幾條巷子……」
他說出的每一個地點,都是他真正去過的地方。
這些地點,張玄早就讓他去踩過點,甚至故意留下了些無關緊要的痕跡。
燈芯的火苗,在他的敘述中,一直保持著微弱的跳動,卻沒有熄滅的跡象。
白骨使者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面具後的眼睛,像兩個黑洞。
「把你知道的所有據點,畫出來。」
一張獸皮,被分舵主鋪在了韓蒼面前的地上。
韓蒼手腕上的灼痛,已經蔓延到了他的小臂。
他知道,魏長生的符印撐不了多久了。
他必須在符印徹底失效前,結束這場盤問。
他伸出顫抖的左手,拿起符筆,在獸皮上畫了起來。
他畫得很慢。
每一筆,都像是在自己的識海里,重新走一遍那條路。
張玄給他看的地圖,本就是殘缺的。
四份地圖,他只負責其中的一條支線,另外三條,他連看都沒看過。
所以,他現在畫出來的,是一份天然就殘缺不全的情報。
幾條零散的街道,幾個孤立的院子,被他用線條串聯起來,看起來雜亂無章。
「這就是全部?」
白骨使者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懷疑。
「是……是我能查到的全部。」
韓蒼的額頭滲出冷汗,一部分是痛的,一部分是裝的。
「他們的聯絡方式很詭異,每個點都像是獨立的,但又能隨時聯絡上。」
「我懷疑,張玄,還有那幾個核心骨幹,就藏在這些點裡面,每天輪換。」
他一邊說,一邊加重了呼吸,彷佛神魂正在被燈光灼燒。
手腕上的追魂印,此時已經徹底衝破了偽裝的符印,開始沿著他的經脈向上攀爬。
一股撕裂般的劇痛,從手腕直衝大腦。
韓蒼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
他藉著這股痛楚,強行穩住了自己的心神,將所有關於張玄計劃的雜念,全部壓了下去。
白骨使者從懷裡,拿出了一張拓印著鐵牌花紋的紙。
他將那張紙,放在人皮燈下。
「這塊牌子,現在在張玄手裡。」
他盯著韓蒼的眼睛。
「他是怎麼拿到這塊牌子的?」
韓蒼迎著燈光,慘笑了一聲。
「我被他堵住了,牌子是他從我身上搜走的。」
「使者,這牌子是真是假,你去拿回來看看就知道了。」
他抬起頭,聲音嘶啞,帶著一點點豁出去的瘋狂。
「別用我的命,去猜你手裡的帳!」
人皮燈的燈光,劇烈的閃爍了一下。
韓蒼和張玄在染坊見面的那一幕,被清晰的照了出來。
畫面里,張玄接過了那塊鐵牌,收進了懷裡。
看上去就是一次簡單的戰利品繳獲。
白骨使者沉默了。
許久,他才收回了燈光。
「七個血侍聽令。」
他對著石室的陰影處開口。
七道黑影,無聲無息的出現在他身後。
「你們各自帶一隊分舵的人,把這二十三個地方,給我挨個查一遍。」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互助會的核心名冊。」
他收回目光,最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韓蒼。
他屈指一彈。
人皮燈的燈芯里,飛出一豆火苗,沒入了韓蒼手腕的追魂印中。
「這是給你的時辰。」
「天亮前,你要是交不出東西,這朵燈火,會替我燒乾淨你的神魂。」
韓蒼如蒙大赦,踉蹌著被人扶了起來,退出了石室。
他走出石門,扶著冰冷的牆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道追魂印,已經燒開了一道新的口子,深可見骨。
石室里。
白骨使者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青雲城地圖。
他抬起手,將那盞人皮燈舉到地圖前。
地圖上,二十三個紅點,隨著他的動作,一個個亮了起來。
像是二十三隻睜開的血色眼睛。
「一個都別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