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玄的眼皮一跳。
那十九個剛剛安頓下來的光點，連同另外八個散落在城中的微弱光點。
在他腦海的氣運網路圖上，齊齊變成了刺目的紅色。
灼熱，躁動。
還不等他細看，議事廳的門被人從外面撞開。
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護道組成員沖了進來，臉上滿是汗水，話都說不囫圇。
「張導師！不好了！診療點的兄弟們……他們瘋了！」
張玄扶住桌子，站穩了身子。
「說清楚，怎麼回事？」
「他們突然就醒了，見人就抓，嘴裡還喊著疼！有幾個拼命拿頭撞牆，還有的……還有的想往城北跑！」
「魏老他們用繩網暫時套住了，但那些人就跟沒了痛覺一樣，力氣大得嚇人！」
張玄抓起桌上的地圖，快步向外走去。
張猛等人立刻跟上。
離得最近的一處診療點，設在一座廢棄的米鋪里。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壓抑的嘶吼和撞擊聲。
張玄推門而入。
屋裡一片狼藉。
七八個漢子被草繩和漁網捆著，在地上翻滾扭動。
皮膚下面，一道道暗紅色的紋路正在遊走，匯集在手臂上，形成一個模糊的燈籠形狀。
魏長生的兩個徒弟正死死按住一個企圖咬舌的散修，累得氣喘吁吁。
「張導師，壓不住了！他們體內的血煞氣，好像被什麼東西給點燃了！」
張玄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洞玄靈眼開啟。
他的視線穿透了那些人的皮肉，看到了他們經脈深處。
每一具身體裡，都有七個殘存的血印節點，像是熄滅的炭火。
而現在，一股外來的陰冷力量，正順著早已被遺忘的血煞通道，重新將這七點星火串聯起來。
看起來像是要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控魂印記。
這股外來的力量，在虛空中還留下了若有若無的痕跡。
源頭，在城北。
「傳我命令！」
張玄的聲音讓混亂的屋子安靜下來。
「讓所有巡夜組，敲響你們手裡的瓦哨，三短一長，每隔十個呼吸，重複一次！」
「通知所有聯絡點，讓藏在三處診療點周圍的兄弟，立刻按照這個節拍，運轉古靈吐納術！」
命令透過門外的護道組，迅速傳了出去。
很快，一聲聲清脆又短促的瓦哨聲從演武場開始，接連在城西的夜色中響起，傳向更遠的角落。
張玄盤膝在米鋪中央坐下。
他閉上眼睛，整個人的心神沉入了那張覆蓋全城的氣運網路之中。
二十七個狂躁的紅色光點，像是二十七團不受控制的野火。
但在他們周圍，上百個屬於互助會成員的白色光點，隨著瓦哨的節拍開始同步閃爍。
一呼，一吸。
張玄將自己的靈力注入這張大網，像一個經驗老道的漁夫，開始收攏這張由呼吸編織成的巨網。
「跟著我，吸氣！」
他的聲音，透過氣運場的共鳴，直接在三處診療點所有人的腦海里響起。
那些陷入癲狂的散修，身體一頓。
「吐氣！用你們的靈力，去衝撞手臂上最燙的那個點！」
二十七道混亂的氣息，在強行引導下，擰成一股，衝擊著體內的第一個血印節點。
張玄將自身的靈氣，化作最鋒利的尖錐，頂在最前面。
轟！
幾乎所有人體內的第一個節點，都被沖開了一道裂縫。
但那股來自城北主燈的力量，隨即加重了牽引。
裂縫瞬間被修復，甚至變得更加凝實。
好幾名散修的身體表面，青筋暴起，發出了痛苦的悶哼。
張玄立刻察覺到了問題所在。
在洞玄靈眼的視野里，血印在修復的同時，正貪婪的吞噬著從散修們身上溢散出的恐懼和痛苦。
它在靠恐懼汲取力量。
「都別怕！」
張玄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容抗拒的鎮定。
「讓診療組的兄弟，把你們的木牌，塞進他們手裡！」
「握住它！現在，報出你們的名字！告訴我，你們為什麼要留下來！」
屋裡的人愣了一下。
一個魏長生的徒弟，最先反應過來，他撿起一塊掉在地上的互助會木牌，用力塞進一個被捆住的漢子手裡。
「李二哥！醒醒！想想你婆娘和孩子！」
那名叫李二的漢子，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清明。
他感受著手心木牌的稜角，嘶啞的吼了出來。
「我叫李二！我要活著！我要給娃掙口飽飯吃！」
這一聲，像是點燃了引線。
「我叫劉前！我不想再被人當豬狗一樣抽血了！」
「我是吳山！魏老說我這腿還能治好！」
「……」
二十七個人，二十七聲嘶吼。
他們握著那塊代表自己身份的木牌，喊出了最樸素，也最真實的願望。
求生的意志，取代了絕望的恐懼。
氣運網路中，那二十七個狂躁的紅點，顏色迅速變淡，開始趨於穩定。
血印失去了養料，光芒頓時黯淡下去。
就在這一刻，異變陡生！
人群中，九名常年卡在鍊氣二層、三層瓶頸的散修。
在剛才衝擊血印的過程中，本就鬆動的修為關隘，被這股求生的意志徹底撞開。
九股截然不同的突破氣息，在三處診療點內同時爆發！
龐大的天地靈氣倒灌而入，混合著他們體內被古靈吐納術煉化的殘餘血煞，形成了無比精純的反衝洪流！
這股洪流順著氣運網路，狠狠撞向那無形的牽引力。
幾乎是同一時間，張玄的腦海里，系統的提示音瘋狂響起。
【叮！下線成員李世突破至鍊氣三層！觸發十倍暴擊返還！】
【叮！下線成員何東林突破至鍊氣二層巔峰！觸發十倍暴擊返還！】
……
【叮！共計九名成員達成真實突破，信念穩固！匯聚返還中！】
九股龐大而精純的靈力洪流，順著氣運網路逆流而上，盡數灌入張玄的丹田氣海。
他體內鍊氣七層巔峰的瓶頸，連一絲阻礙都沒能形成，就被衝垮。
一股遠比之前強橫的氣息，從他身上升騰而起。
鍊氣八層！
張玄猛的睜開眼睛，瞳孔深處，兩點金芒一閃而過。
洞玄靈眼的視野，隨著修為的突破，變得更加清晰，看得也更遠。
他再次看向那些散修體內。
被九人突破之力衝垮的血煞通道，此刻斷裂成了無數碎片。
而在每一條斷裂的痕跡盡頭，他都看到了一條微弱的，正在消散的能量絲線。
這些絲線，穿透了屋瓦和牆壁，延伸向城中各處。
不多不少，正好七條。
每一條絲線，都連向一盞隱藏在黑暗中的，更小的燈。
張玄站起身，回到了空無一人的議事廳。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青雲城地圖前，從旁邊的棋盒裡，拈出了七枚黑色的棋子。
啪。
第一枚棋子，落在城北棺材鋪。
啪。
第二枚，落在西城成衣店。
……
七枚棋子，接連落下，在地圖上構成了一個鬆散的包圍網。
張猛握著刀，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只等著他的命令。
張玄轉過頭，看著他。
「天亮之前，這七盞燈都得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