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管事輕蔑的看了一眼張小石,又掃過周圍噤若寒蟬的人群。
「剩下的,交出來。」
那管事伸出手,語氣不容商量。
張小石身後,幾名互助會的年輕成員血氣上涌,拳頭握緊,就要往前沖。
「站住!」
一聲低喝從旁邊傳來。
張猛的身影擋在了他們面前,眼神掃過幾人。
「忘了張導師的話了?誰都不許動手!」
那幾個成員的腳步硬生生停住,臉上滿是憋屈。
張小石沒有看那管事,他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和一根炭筆。
他的手很穩。
「趙家,服飾紋樣,雙環扣。」
「管事腰牌,銅質,編號尾數三七。」
「撕毀告示一張,搶走未張貼告示一十九張。」
「見證人,張家外牆當值族衛,王四,李五。城南米鋪夥計,孫三。時辰,申時三刻。」
他一筆一划,記錄得清清楚楚。
那趙家管事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對方是這種反應。
他冷哼一聲,從張小石手裡奪過剩下的告示,轉身帶著人揚長而去。
「懦夫!」
人群里,不知誰低聲罵了一句。
張小石把冊子收好,一言不發。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一個時辰內,壞訊息接二連三的傳回張家祖堂外的臨時據點。
「小石哥,東坊市的榜文,被孫家的人全撕了!」
「城北客棧的告示牆,也被人清了!吳家管事還放話,誰敢再貼,就打斷誰的腿!」
一名負責印刷的成員跑了回來,滿頭大汗。
「不行了!城裡最大的兩家紙鋪,福記和安泰,把所有存貨都賣給了孫家!我們一張紙都買不到了!」
「我這邊的漿糊,也被吳家的人給扣了三桶!」
四百張剛剛印好的告示,轉眼就廢了一大半。
兩個早就打點好的公開張貼點,也徹底作廢。
院子裡的氣氛,從一開始的亢奮,迅速轉為壓抑和憤怒。
「他們這是不給我們活路!」
張小石看著桌上那些殘破的紙片,深吸一口氣。
他走到院子中間,對著二十幾名聯絡點的負責人開口。
「都過來。」
他將二十三個空白的木牌和對應的名冊,分成三堆。
「從現在起,二十三個聯絡點,重新分工。第一到第八點,負責報名。第九到第十六點,負責轉遞。剩下的人,負責核驗。」
他拿起一張巴掌大的廢紙片,用炭筆在上面寫下一串編號和地址。
「以後,不用大張旗鼓的告示了。」
「把這種手寫的邀請,夾在咱們的口糧回執、診療憑據里,只送給那些信得過的老兄弟、老街坊。」
「一張邀請,一個編號,一個最近的報名點地址。誰介紹的,誰領的,一查就知道。」
眾人眼睛一亮,這法子隱蔽又安全。
可新的問題又來了。
「陳家的人,把去城南棚戶區的三條巷子口都堵了!」
一名護道組的成員跑來匯報。
「每個過去的人,都得登記姓名,說要核查身份。」
張猛一把抓起旁邊的短棍。
「我去!」
「回來。」
張玄的聲音從祖堂內傳來。
張猛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張猛,帶你的護道組,不走大路。」
張玄指了指地圖上的一條線。
「從米鋪的後門進,走那條廢棄的廢水渠。兩人一組,護送咱們的傳信人,把邀請送到。如果遇到堵截,人回來就行。」
張猛沒有任何猶豫,重重點頭。
「是!」
一個時辰後,張猛帶隊回來。
大部分人都順利完成了任務,但一名負責遞信的年輕成員,左臂上纏著帶血的布條,衣服被撕得稀爛。
「被人堵在渠口了,三個人打一個,邀請條也被搶了。」
張猛的聲音很沉。
張小石看著那名成員蒼白的臉,拳頭又一次握緊。
他找到張玄。
「少爺,我們不能再這麼退了!告示被撕,人還被打!再這樣下去,人心就散了!」
周圍的人都看向張玄,等著他拿主意。
張玄只是平靜的看著張小石。
「那你想怎麼辦?帶著人去跟他們搶牆面?去跟他們打一架?」
「打贏了,然後呢?他們馬上就能拿著互助會聚眾鬥毆的由頭,請城衛軍來查封我們所有據點。到時候,大會還開不開了?」
張小石啞口無言。
「小石,記住。我們的戰場,在人心裡。」
張玄下達了新的命令。
「傳令下去,所有公開牆面,全部放棄。遇到撕榜的,不爭辯,不衝突,只記人、記時、記去向。誰敢動手,直接逐出護道組。」
這個決定,讓許多人無法理解。
「就這麼認慫了?」
「咱們的人被打,就這麼算了?」
嘲諷和質疑的聲音,從各個角落傳來。
張小石頂著巨大的壓力,把命令執行了下去。
互助會一夜之間,從青雲城的各個告示牆上消失了。
很快,七大家族開始散布新的流言。
「聽說了嗎?那個財富大會,進去就要交十塊下品靈石的入會費!」
「什麼十塊,我聽說是二十塊!交了錢,還不一定能學到東西!」
果然,三個報名點立刻出現了退名的情況。
張玄彷佛早有預料。
他讓人連夜趕製了一批小木片,上面只刻了三行字。
「大會入場,分文不取。」
「所有帳目,當眾公開。」
「現場傳法,絕無強買。」
這些木片,隨著那些手寫的邀請,一同送到了報名者的手裡。
拿到木片的人,疑慮消了大半,退名的風潮很快被遏制住。
……
祖堂內,燈火通明。
張玄將一張張被撕碎的告示殘片,按照地點和時間,整齊的拼湊在一本巨大的冊子裡。
他指著冊子,對莫問錢和張小石說。
「他們以為撕的是紙,其實是在幫我們做宣傳。」
「從現在起,改派人手,去那些被撕過告示的地方。」
「什麼都別說,只傳一句話。」
張玄的嘴角露出淺笑。
「他們越怕你看帳,你就越該來看。」
這句話像長了腳,一夜之間傳遍了青雲城大大小小的角落。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散修,心裡都犯起了嘀咕。
是啊,要是帳沒問題,七大家族這麼大反應幹什麼?
第二天,報名的人數不降反升。
夜幕再次降臨。
最後一批帶編號的報名回執,送回了祖堂。
莫問錢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他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激動。
「張導師,核驗完了!扣除重複和無效的,有效報名六百八十七人!」
院子裡,一片歡呼。
六百八十七人!
這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多!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男人,腳步匆匆的跑了進來,神色慌張。
他是城西那個舊演武場的老管事。
「張……張導師……」
老管事跑到張玄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放在桌上。
「那場地……不能給你們用了。這些……算是補償……」
眾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張玄看著他,沒有去拿錢袋。
「出什麼事了?」
老管事的嘴唇哆嗦著,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封信,顫抖著推到桌子中間。
「不是我們要為難您。是……是他們七家聯名送來的信。」
信紙被展開。
上面是林、趙、孫、陳、吳、何、顧七大家族的聯合印記。
印記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誰場子給張玄,誰家便斷糧斷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