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站的大門敞開，清晨的日光照亮了門內的塵埃。
門外沒有歡呼的人群，只有一片肅殺。
最前方長案的後面，坐滿了人。
左邊，是趙、林等七大家族的總管和帳房。
一個個眼神跟刀子似的，就等著從互助會身上剜下一塊肉來。
右邊，城主府的王錄事端坐著。
身後一排城衛按著刀柄，神情嚴肅。
張玄臉上看不出半點意外。
他沒讓護道組把支持者往前領，反而親自走到門前，對著那群不速之客，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各位管事，錄事大人，既然是來核驗的，坐得近些，才看得清楚。」
他轉身，示意張小石。
「把最好的位置，留給最關心我們帳目的朋友。」
這話一出，連沈萬山都愣了一下。
張小石帶人在前面又擺了一排長椅。
趙家的總管冷哼一聲，卻也不客氣，大馬金刀的在正中的位置坐了下來，彷佛他才是今天的主審官。
王錄事看了張玄一眼，沒說什麼，也在長椅上落座。
幾個曾經在城南投訴過互助會「收費不明」的散修，也被張玄客客氣氣的請到了前排。
一時間，貨站最前面的位置，坐滿了來找茬的人。
莫問錢看了一眼張玄，得到了肯定的眼神。
他走到台前，將四張用細麻布裱好的巨大帳單，一一掛在了早就搭好的木架上。
收入總帳。
支出總帳。
藥材損耗帳。
成員兌付帳。
每一張帳單上，都用炭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條目，每一筆的經手人、日期、數量，都標得清清楚楚。
沈萬山身後的總帳房也站了出來，高聲念道。
「萬通貨站場地租金，每日三塊下品靈石，按月結算，已記入互助會支出總帳第十七條。」
莫問錢手裡的算盤一撥。
「對得上。每一筆進項，每一筆開銷，旁邊都有經手人的畫押和副簽，隨時可查。」
趙家帳房剛要開口挑刺。
張玄卻先一步指向了木架旁邊，另一份單獨掛出來的名單。
「各位最想看的，應該不是我們賺了多少，而是我們騙了多少。」
他的話，讓整個貨站內外的議論聲都停了下來。
「這是互助會成立至今，三十一名最早參與修煉清單測試的成員記錄。」
「其中，二十一人成功晉級，十人，未能破境。」
「這十位兄弟，每人領過什麼藥材，交過多少押金，我們又退還了多少，後續提供了什麼調整方案，都寫在這裡。」
「我們不保證每個人都能飛升，我們只保證，每一次嘗試，都有跡可循。」
這番話，如同自己揭開了自己的傷疤，讓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趙家帳房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指著支出總帳上的一筆記錄大喊。
「這裡！庚字三十一號記錄，診療支出，八塊下品靈石！這筆錢給了誰？是不是進了你們自己的腰包！」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一行字上。
魏長生從人群里走了出來，手裡捧著一疊按滿了血手印的藥方副簽。
「這筆錢，用在了這二十七個人的身上。」
他將副簽一張張鋪在王錄事面前的桌上。
「前些日子，血魂宗肆虐，這二十七位兄弟被抽乾氣血，淪為血奴。這八塊靈石，買的是救他們命的藥。」
王錄事拿起一份副簽，又從自己的卷宗里，抽出一份城衛的記錄。
他仔細核對著上面的名字和傷情描述。
片刻後，他抬起頭，看向趙家帳房。
「人名，傷勢，均與城主府備案一致。此項支出，用於救治受害者，合理合法。」
趙家帳房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張玄沒有理他，而是走到了王錄事面前。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布袋，倒出了三十塊下品靈石，在桌上碼得整整齊齊。
「空口白話，誰都會說。」
「這三十塊靈石，交由城主府封存。今日之後，任何時候，任何人，只要能拿出證據，證明互助會存在任何一筆沒有公開的收費。他就可以去城主府，領走這三十塊靈石，作為獎勵。」
三十塊下品靈石！
這筆錢，足夠一個鍊氣後期的修士揮霍一年。
互助會這是把自己的老底都給押上去了。
沈萬山的心都揪緊了，這筆錢要是沒了，互助會接下來連補充高階藥材都做不到。
王錄事深深的看了張玄一眼，揮了揮手。
一名城衛立刻上前，用特製的封物符，將那三十塊靈石仔細封好，收入箱中。
林家的管事眼看財路上找不到問題，又換了個方向。
「那工錢呢？你們幾百號人，搭建場地，巡邏守夜，難道都是白乾的？這分明是壓榨底層修士！」
莫問錢沒說話，只是對著身後一招手。
幾名成員抬出了一面更大的木板，上面貼滿了巴掌大的木籤。
「我們不發工錢，只記貢獻。」
莫問錢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
「搬一塊木板，計零點一。巡夜一個時辰，計一。登記一份名冊，計零點三。就連張猛組長前幾日受傷，領取的兩株療傷草藥，都作為撫恤，記在帳上，有三名護道組成員的副簽為證。」
「所有貢獻點，都可以在兌付處，換成功法、丹藥、靈米。帳目公開，童叟無欺。」
林家管事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錄事站起身，不再聽他們狡辯。
他走到四張巨大的帳單前，隨手點了十二處。
「這筆，青穗草三十株的採買記錄。」
「這筆，一個叫李二的散修，用貢獻點兌換《基礎拳經》的記錄。」
「還有這筆……」
他每點一處，莫問錢就立刻報出對應的副簽編號。
人群里，商會的攤主、換了功法的李二、負責採買的成員，全都被叫了出來。
人證、物證、帳目，三方對驗，分毫不差。
王錄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那方刻著城主府大印的官印，在面前的審查文書上蓋了下去。
「首輪財務核驗，透過。大會，可以進入下一個環節。」
貨站內壓抑許久的人們，終於爆發出了一陣低低的歡呼。
七大家族的管事們，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張玄卻沒有看他們。
他走到那塊寫著「飛升互助會」的木板前，拿起一塊濕布，將那五個大字，慢慢擦去。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換了一根新的炭筆，一筆一划寫下了新的一行字。
「三十天不許談飛升，先把今天的靈氣留下。」
這行字，沒有半點豪言壯語，卻讓在場上千名散修，都安靜了下來。
張玄拍了拍手。
十幾名互助會成員，將一摞摞用麻繩捆好的冊子，放在了第一排那些質疑者的面前。
「這是我們為大會準備的，三十天鍊氣執行清單。」
王錄事拿起一本，翻了開來。
「第一步，感知。第二步，納息。第三步，存留。第四步，迴圈。第五步，標記？」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的看向張玄。
「理論聽上去不錯。但城主府要看的，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王錄事將手裡的冊子，拍在桌上。
「證明它。現在，就在這裡，證明你這五個步驟，不是畫餅充飢的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