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長生沒看那個起鬨的老散修。
他將那張焦黃的舊傷單,輕輕推到了王錄事面前。
一股陳舊的藥草和灰塵的味道,散了出來。
王錄事給了身後的城衛一個眼色。
那名城衛上前,戴上特製的薄皮手套,小心翼翼的拿起傷單。
又逐一檢查魏長生放在旁邊的幾張購藥票據,和一塊磨損嚴重的木製稅牌。
「大人。」
城衛的向王錄事拱拱手。
「傷單的紙質,是八年前城南老記紙鋪的貨,墨跡有自然風乾的跡象。」
「票據最早一張,是七年半前回春堂開的。稅牌上的刻印,是城主府五年前更換的舊版。」
「所有證物的時間,都早於飛升互助會的成立。」
這番話,讓七大家族那邊準備好的「臨時偽造」的說辭,直接噎在了喉嚨里。
趙家總管臉色變了變,強撐著開口。
「一張舊傷單,能說明什麼?誰還沒點陳年舊傷。」
魏長生終於抬眼看向他,聲音沙啞。
「右肺經脈第三支絡,受過外力震傷。靈氣運轉到第五個周天,必定回沖,引發氣血逆流。」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點了點桌上的那一疊票據。
「為了壓制傷勢,八年裡,我換過三種丹藥。一共花了一百六十四塊下品靈石。」
一百六十四塊。
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貨站內外上千名散修的心裡。
多少人一輩子的積蓄都不到這個數。
就為了一個看不見希望的傷。
「張會長沒給我丹藥。」
魏長生收回手,聲音平穩了一些。
「他只讓我停掉了三種互相衝突的藥,然後把吐納的路線,改了一個順序。」
「突破那天,有十二個老兄弟在場看著,他們都能作證。」
王錄事站起身,走到魏長生面前,手掌直接按在了他的後心。
一股精純的靈力探入,片刻後收回。
王錄事坐回原位,對著身後的書吏一擺手。
「鍊氣六層,修為穩固。體內靈力走向,與舊傷位置避讓的路徑相符。記錄在案。」
事實,擺在了所有人眼前。
趙家總管剛要再說什麼。
魏長生已經從藥箱裡,拿出了另一本嶄新的帳冊,放在了舊傷單的旁邊。
「突破之後,張會長問我,這身力氣想用在哪。」
他翻開帳冊第一頁,上面是二十七個按著血手印的名字。
「我選了救人。」
「這是前些日子,救治那二十七名血奴的用藥記錄。每一株藥草的來源,每一筆靈石的開銷,都記在這裡。」
王錄事從自己的卷宗里,抽出一份城衛的備案,兩相對照。
「姓名,傷情,均與城主府備案一致。此項,無誤。」
趙家總管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他死死盯著魏長生。
「你現在是互助會診療組的負責人,當然幫著他們說話!你的話,不能信!」
「沒錯!有利益牽扯,證詞作廢!」
林家管事也跟著喊。
魏長生好像早就料到他們會這麼說。
他從懷裡,摸出了一塊刻著「醫」字的木牌,放在桌上。
這是城主府認證的行醫藥牌。
「我剛見到張會長的時候,以為他是騙子。」
他看著那塊牌子,像是自言自語。
「那天,我連夜市的攤子都收好了,準備卷了盤纏跑路。」
「今天,我用這塊牌子擔保。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若有一句假話,我自廢行醫資格,永不再碰藥箱。」
一個醫者,拿自己一輩子的身份做擔保。
這份分量,壓得所有質疑聲都輕了下去。
連王錄事都多看了魏長生一眼。
「就算你發誓,也可能是你一個人被騙了!」
趙家總管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好。」
魏長生點點頭,沒有動怒。
他報出了三個名字。
「城南夜市,我旁邊賣炊餅的劉嫂子。」
「回春堂的錢掌柜。」
「被我救治過的傷員,李二牛。」
他看向王錄事。
「這三個人,一個是我擺攤的鄰居,一個是賣我藥的掌柜,一個是我的病人。他們和我沒有半點利益牽扯。」
「大人可以現在派人去傳喚,問問他們,我魏長生這八年,是不是一直卡在鍊氣五層,問問我這傷,是不是真的。」
王錄事揮了揮手。
兩名城衛立刻領命而去。
一炷香後。
賣炊餅的劉嫂子,回春堂的錢掌柜,還有一個腿腳不便的散修李二牛,都被帶到了台前。
王錄事親自問話。
三人的口供,與魏長生的說法分毫不差。
錢掌柜甚至還拿出了一本舊帳冊,上面清清楚楚記著魏長生歷年賒欠藥款的記錄。
證據,形成了無可辯駁的閉環。
貨站內外,那些上了年紀,同樣被舊傷和瓶頸困擾多年的老散修們,眼神徹底變了。
他們看著台上那個鬚髮皆白,卻身板挺直的老人。
彷佛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那……那個清單,還有嗎?」
人群里,一個猶豫的聲音響起。
「給我一份!我……我也想試試!」
「算我一個!」
之前還在觀望的散修們,像是被點燃了引線,紛紛湧向了登記處。
張玄的識海里,那道沉寂許久的提示,終於亮起。
【有效認同人數,一千零八十三人!】
【城市代理許可權啟用條件,達成!】
【青雲城區域氣運場,正式開啟!】
成了。
可七大家族的人,顯然不準備就此罷休。
林家管事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一個張小石,一個魏長生!你們互助會幾百號人,就挑出兩個最特殊的拿出來說事!」
「誰知道剩下的人,是不是都練廢了!」
「沒錯!除非你們把所有人的記錄都拿出來核驗!」
他們篤定,這麼多人里,肯定有失敗的,有不滿的。
只要找到一個,就能把今天這局給翻過來。
魏長生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他轉身,和莫問錢對視一眼。
兩人合力,將身後一張蓋著厚布的大桌子,抬到了長案中央。
「嘩啦」一聲。
厚布掀開,堆積如山的木籤和冊子,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這裡,是飛升互助會自成立以來的全部成員名錄,一共五百二十三份。」
魏長生手掌按在那堆冊子上,聲音傳遍全場。
「你們要驗,可以。」
「隨便抽。」
就在此時,一個清冷的女聲從貨站入口處傳來,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我來抽。」
眾人回頭。
只見林婉兒一襲白衣,緩緩走進貨站。
她的目光,掃過台上的張玄,又落在那堆積如山的冊子上。
林家管事看到自家小姐來了,臉上頓時一喜。
林婉兒卻沒有理他,徑直走到了長案前。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晶瑩剔透的玉簽,上面刻著靈霄宗的雲紋。
「這是靈霄宗的備用驗簽,可以勘破任何靈力偽裝。」
她將玉簽舉起,對著王錄事和七大家族的管事。
「為了公平,我從成功晉升的人里抽一個,再從修煉失敗或是退出的人里,也抽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