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玄的視線,落在那隻印著「顧家」字樣的木箱箱底。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那兩名準備繼續搬運的力夫,輕輕抬了抬下巴。
「等一下。」
力夫的動作停住,有些不明所以。
林婉兒和王錄事也看了過來。
莫問錢立刻會意,蹲下身子,用手指在那道嶄新的封條邊緣摸索了一下。
「會長,這封條下的木紋,有七處重複打磨過的痕跡。」
他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旁邊的王錄事聽見。
一名顧家的管事立刻走了上來,臉上堆著笑。
「張會長真是心細。那是早年固定木楔留下的舊傷,怕有毛刺,就多打磨了幾遍。」
他指著那道完好無損的封條。
「王錄事您看,咱們府衙的封條可是半點沒動過。只要封條無損,就符合規矩。」
王錄事上前,仔細查驗了那道印著城主府印記的封條,點了點頭。
「封條確實是新的,入庫記錄也對得上。」
他看向張玄,意思很明顯,沒有證據,不能無故扣押。
張玄笑了笑,沒再堅持。
「是我多心了,繼續吧。」
七隻大木箱,被一一抬進了貨站。
顧家,地基加固木。
趙家,陣盤防火沙。
李家,通道修繕石。
……
每一隻箱子,莫問錢都帶著人,仔細登記了押運人的姓名、封條的編號,以及它們即將被安放的七個位置。
主台正下方、貨站後門、東巷入口、南側水渠,以及三處屋脊的承重柱旁。
張玄心裡清楚,這七個位置,絕不是巧合。
他轉向張猛。
「主箱沒問題,去看看他們帶來的工具箱。」
張猛領命,帶著兩名護道組成員,走向了那幾隻不起眼的副箱。
片刻後,張猛提著一把鐵錘和一小袋木釘走了回來。
「會長,這兩箱工具的封條批次,跟那七隻主箱對不上!」
趙家總管立刻解釋。
「工具都是匠人自己用順手的,跟這批新採買的建材不是一個批次,很正常。」
張玄沒理他,只是將鐵錘和木釘放到了王錄事面前。
「王錄事,公事公辦。既然批次不符,還請府衙先將這兩箱封存,查驗清楚再說。」
這下理由充足,王錄事揮了揮手。
兩名城衛立刻上前,將那兩隻工具副箱抬走,貼上了府衙的封條。
趙家總管臉色有些難看。
他轉向王錄事,拱了拱手。
「王錄事,城主府要求安全整改,三日內必須完工。現在時辰不早了,我們得抓緊加固地基。」
王錄事看了一眼天色,點了點頭。
「主箱器材核驗無誤,可以先行施工。」
施工隊得了許可,立刻行動起來。
十幾名匠人按照圖紙,在那七個指定位置,開始挖掘淺槽。
張玄的洞玄靈眼一直開啟著。
他的視線穿透了泥土,只看到工匠們在槽底鋪上了一層薄薄的木屑。
那些木屑,散發著一股隔絕靈氣探查的微弱波動。
是遮靈木。
趁著一名城衛轉身去登記工具位置的空檔,一名看似尋常的木匠,飛快的從木箱最底層摸出了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黑色木釘,藏入了掌心。
動作很輕,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很快,七個淺槽全部挖好。
一名負責最後工序的老木匠,佝僂著身子,挨個走了過去。
他將七隻大木箱,一一推到淺槽之上。
隨後,他從工具袋裡,取出了七枚表面包裹著遮靈木皮的黑色長釘。
「這是最新的加固法子,能讓地基跟箱體連成一片。」
他一邊對旁邊的城衛解釋著,一邊將第一枚黑釘,對準了主台下方木箱底座預留的孔洞敲了下去。
沒有人看見,在黑釘的尾部,連著一根細若髮絲的血線。
血線順著釘身沒入地下,另一端悄無聲息的粘附在了木箱封條的內側。
七枚黑釘,七個位置,七條血線。
莫問錢在施工記錄上,將這七處標註為「防火陣基」。
七大家族的管事們,看著加固完畢的木箱底座,臉上都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栽贓的現場,布置完畢。
……
城北,一處廢棄的枯井旁。
韓蒼從井壁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枚正在微微發燙的血色符籙。
符籙上,一行小字緩緩浮現。
「明日午時,集體吐納,引爆七釘,坐實魔窟。」
這是血魂宗在青雲城的殘部下達的死命令。
韓蒼的臉在血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他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毀掉這枚血符。
他從袖中取出一片玉簡,將「明日午時」四個字,和那七個施工的位置,一筆一划的刻了上去。
……
貨站內。
張玄看著那七份剛剛完成的施工記錄,眉頭緊鎖。
「小石,把我們三百六十個區域的成員分布圖拿來。」
張小石很快取來圖紙。
張玄將圖紙鋪開,又取出一支硃砂筆,將剛剛完工的七個「陣基」位置,重重點了上去。
「把這七個點周圍,人數最多的七個吐納區,給我圈出來。」
張小石依言照做。
七個紅圈畫完,張玄的瞳孔微微一縮。
洞玄靈眼之下,貨站上空那道環狀的氣運光帶,清晰可見。
而這七個剛剛被釘入黑釘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對應著氣運光帶上,七個最關鍵的氣流節點。
敵人要借集體吐納,放大魔氣,再透過氣運場的共鳴,一瞬間污染上千人!
好毒的計。
「張會長。」
趙家總管走了過來,手裡拿著那份施工記錄。
「地基已經加固完畢,我們的人可以撤了吧?」
張玄抬起頭,笑了。
「不急。」
他轉向王錄事。
「王錄事,為確保安全,也為了防止有人說我們互助會事後破壞器材反咬一口。」
「我宣布,從現在起,到明日大會結束。這七隻木箱,以及這七處地基,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觸碰。」
「明日的集體吐納,將由城主府的留影石,全程記錄。」
「張猛。」
「在!」
「護道隊增設三人輪值,給我把這七個地方,看死了。」
這個決定,讓七大家族的管事臉色都變了。
他們本想等施工隊撤走後,再做些手腳,沒想到被張玄直接鎖死了所有後續操作的可能。
……
夜色漸深,清點完所有物資後,眾人陸續散去。
貨站後牆的陰影里。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的出現。
是韓蒼。
他看了一眼遠處正在巡邏的張猛,沒有靠近。
他走到一處不起眼的牆角,用指甲撬開了一塊鬆動的磚。
他伸出手指,用自己的血,在磚縫的內側飛快的畫了七道短促的血痕。
七道血痕的位置,與張玄之前用硃砂筆圈出的七個節點,完全重合。
做完這一切,他又在血痕的末尾,留下一行小字。
「新身份。出城路。」
這是他開出的價碼。
他將磚頭按回原位,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半柱香後。
張猛巡邏至此,腳步忽然一頓。
他蹲下身,湊到牆角聞了聞。
「會長,這裡有血腥味。」
張玄快步走了過來。
張猛指著那塊磚縫。
「血跡還沒幹。」
張玄沒有說話,他小心翼翼將那塊磚頭,連帶著周圍的泥土完整的取了下來。
放入一個事先備好的木匣中,用符紙封存。
就在他蓋上木匣的一剎那。
貨站的地底深處,那道早已廢棄的張家地脈靈槽,傳來了一次微弱的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