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員,劉秋。鍊氣一層。」
莫問錢的聲音安靜的貨站里響起。
「於一月前,辰時三刻,申請退出。」
他從卷宗里抽出三張紙,並排擺好。
「這是押金收據,上面有他的手印。」
「這是退款副簽,上面有我的籤押和他的畫押,證明靈石已當面結清。」
「這是遞交城主府的當日人員變動備案,時刻印,辰時五刻,與我方記錄吻合。」
三張紙,一條線,將一個散修從加入到退出的過程清晰的勾勒了出來。
葉青嵐的目光從三張紙上掃過,最後落在了那份城主府的備案上,確認了上面的官方印記。
她抬起頭,看向莫問錢。
「此人,是否獲得過貢獻點?」
莫問錢從卷宗最底下,又抽出一張薄薄的木片。
「劉秋加入七日,參與過三次貨站清掃,兩次夜間巡邏,共計獲得七個貢獻點。」
「按規矩,兌換了兩次靈米,一次暖胃散,餘一點。」
「退會時,這一點貢獻,並未清零或扣除。」
莫問錢將木片遞給王錄事。
「若他日後重新加入,這一點,依然有效。」
趙家總管忍不住出聲。
「一個失敗的例子,當然做得好看!」
葉青嵐沒理他,她只是看著那排柜子,伸出手指。
「左三櫃,第五格。」
「右一櫃,第九格。」
「……」
她一口氣,報出了三十七個不同的位置。
王錄事立刻帶人上前,按照她的指示,從不同的柜子里,取出了三十七份獨立的卷宗。
莫問錢看著那堆高高疊起的卷宗,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他指著左邊五百多冊碼放整齊的檔案。
「葉仙子,這是五百二十三名互助會正式成員的卷宗,一人一冊,所有記錄皆在其中。」
他又指向右邊幾隻封存的大箱子。
「那裡面,是一千零八十三名實名支持者的登記木籤,他們只備案,不入冊,與我們沒有貢獻點往來。」
他把界限劃得清楚。
王錄事開始當眾拆封那三十七份卷宗。
「第一份,張三,鍊氣二層,受益者。」
「第二份,李四,鍊氣一層,未突破。」
「第三份,王五,鍊氣一層,失敗者。」
「第四份,趙六,押金已退。」
……
三十七份卷宗,十四名失敗者,八名退款者,六名停滯不前,只有九人是明確的受益者。
這抽出來的結果,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糟糕。
七大家族的觀察者,臉上露出了看好戲的神情。
「查,一筆一筆的查!」
趙家總管的聲音都大了起來。
突然,一名負責核對倉庫出貨單的城主府書吏抬起頭。
「葉仙子,王錄事,有一筆對不上。」
他將一份診療記錄和一張藥材出庫單舉了起來。
「受益成員,李世。卷宗記載,他曾受血煞波及,由魏長生緊急救治,領用清心草三株,凝血散一包,帳目上支了兩塊下品靈石。」
「但是……」
書吏指著記錄上簽名的一欄。
「上面只有魏老的簽名,沒有傷員李世本人的畫押。」
趙家總管立刻抓住了這個缺口。
「私設開支!這兩塊靈石,誰知道進了誰的口袋!」
「按規矩,帳目不平,當記為虧空!」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魏長生的身上。
魏長生沒說話,他只是從懷裡掏出了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遞給了王錄事。
「這是我診療組的藥材餘量記錄,每日一盤,精確到葉。」
「救治李世那天,是初三。你對比一下初三和初四的清心草庫存,正好少三株。」
他又指向旁邊一個一直沒出聲的護道組成員。
「那天的值守記錄,是何東林寫的,上面有李世被抬進診療室的時刻。」
最後,魏長生看向葉青嵐。
「仙子,我這裡還有一份當晚診療的留影石,只是涉及傷員隱私,未曾入公帳。」
葉青嵐點了點頭。
「呈上來。」
很快,藥材餘量、值守記錄、診療留影,三份證據,與那份缺少簽名的帳目,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缺的那個簽名,是因為李世當時已經昏迷,根本無法畫押。
趙家總管的臉,又一次漲成了紫紅色。
一直沉默的沈萬山,此時卻走到了張玄身邊,壓低了聲音。
「張會長,貢獻點怎麼換算,這是咱們的核心。要是連商會的供貨底價都讓他們看了去,以後這生意……」
張玄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斷了他。
接著走上前,對著莫問錢開口。
「老莫,把貢獻點折算總章,商會供貨契約,還有咱們和沈會長簽的利潤分成那幾頁,都拿出來。」
「復刻三份,一份交予葉仙子,一份交城主府,一份由商會封存。」
「以後,這三份,就是我們互助會的鐵律。」
沈萬山愣住了,他看著張玄,滿臉的不可思議。
莫問錢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向張玄。
張玄對他點了點頭。
莫問錢沒再猶豫,他轉身從一個上鎖的鐵箱裡,取出了幾份最重要的核心契約。
當眾復刻,當眾用印。
這意味著,互助會幾乎所有的商業機密,都在此刻,暴露在了宗門與城主府的面前。
他們用近乎自殘的方式,證明了自己的清白。
葉青嵐看著張玄,目光里多了一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東西。
她親自接過那份復刻的卷宗,仔細看過後,與那三十七份樣本,以及沈萬山商會剛剛送來的收貨總單,開始交叉核算。
靈米,進價多少,幾個貢獻點換一斤。
藥材,損耗多少,熬成湯藥後成本幾何。
測靈器的租借費用,場地維護的開銷……
一筆一筆,一個數字一個數字的核對。
最終,葉青嵐放下了筆。
她看向那三十七份卷宗,得出了結論。
「經核算,三十七份帳目,全部平帳。」
「失敗與退出者,未被追繳或剋扣已得貢獻。」
「未突破者,憑勞力所得,與貢獻點掛鉤,記錄無誤。」
她拿起宗門專用的硃砂筆,在一份新的調查卷宗上,寫下了結論。
「飛升互助會『貢獻點』,暫定為勞務交換,不列入控心之法範疇。」
貨站內外,一片寂靜。
贏了。
財務這一關,過了。
然而,葉青嵐並未就此結束。
「紙面上的規矩,終究是紙上的。」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互助會成員。
「我要現場驗證,這規矩,是否真的能執行。」
她對著王錄事。
「從剩下的正式成員里,再隨機抽出六人。」
「將他們與張玄、張猛等人隔開,單獨核驗。」
很快,六名神情緊張的成員被帶到了葉青嵐面前。
「你們加入互助會,是自願嗎?」
「是。」
六人齊聲回答。
「你們知道,可以隨時退出嗎?」
「知道。」
「那好。」
葉青嵐將六張空白的退會申請,和六支筆,放在他們面前。
「現在,給你們一次選擇的機會。」
「願意留下的,站到左邊。」
「想要退出的,寫下你的名字,站到右邊。」
「無人會為難你們。」
氣氛瞬間凝固。
這是對人心最直接的考驗。
六人面面相覷,其中四人很快便做出了選擇,站到了左邊。
剩下兩人,卻在原地猶豫。
其中一個,是個看起來很老實的漢子。
他握著筆,手在抖。
另一個,則是個年輕人。
他咬著牙,似乎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最終,那名漢子一咬牙,在退會申請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年輕人見狀,也跟著寫了。
兩人拿著那張紙,默默的走到了右邊。
人群中,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趙家總管的臉上,終於露出發自真心的笑容。
看,這就是人心!
所謂的令行禁止,所謂的凝聚力,在絕對的壓力面前,不堪一擊!
莫問錢面無表情的走上前,從那兩人手中,接過了兩張退會申請。
他先拿起那名漢子的申請,看了一眼,然後遞給了旁邊的王錄事。
「成員,錢大勇申請退會。」
「這張是他的離城路引,已經辦好了。」
「這張是他的靈米領取憑證,還有三斤沒領,憑證去城南三號倉庫的甲字區,就能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