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問錢接過錢大勇的退會申請，掃了一眼，便遞給了旁邊的王錄事。
「成員，錢大勇，退會。」
他從錢箱底下摸出一份疊好的文書。
「這是他的離城路引，三日前已在城主府辦妥。」
他又取出一張蓋著互助會印記的木質憑證。
「靈米憑證，按貢獻點結餘，可領三斤，城南三號倉庫甲字區，憑證取米，不認人。」
莫問錢將路引和憑證，一併放在錢大勇面前的桌上。
整個過程，他眼皮都沒抬一下，彷佛只是在處理一筆最尋常的帳目。
趙家總管臉上的笑意凝固了。
這和他想像中的哭鬧挽留，或者威逼利誘，完全不一樣。
安靜的側廳里，葉青嵐正看著那六人，在獨立的桌案上填寫著什麼。
桌案之間，都用屏風隔開。
每一張紙上，只有三個問題。
是否受人脅迫？
能否自由離開？
已有貢獻，是否會被扣留？
六份問卷收上來，她一一過目。
四份寫著「否」「能」「否」。
兩份，也就是錢大勇和另一個年輕人的，同樣是這三個字。
沒有任何異常。
張小石站在主台的陰影里，看著錢大勇。
他認得這個漢子，在張家祖礦時，他們曾在一個礦道里挖過礦，錢大勇還分過他半個乾糧。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喊一聲「大勇哥」。
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會長說過，規矩就是規矩。
他看到張玄的目光，只是平靜的看著那邊，沒有任何表示。
這時，另一名寫下退會申請的年輕人，也走到了莫問錢的桌前。
「我，我也退。」
莫問錢頭也不抬，從他手裡接過申請。
「姓名，孫浩。」
「貢獻點二十七，兌換過一次《基礎拳經》殘本，兩次診療，餘三點。」
莫問錢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押金一枚下品靈石，退還。」
「餘下三點貢獻，按市價折算成藥材票，可去魏老那裡兌換三包凝血散，或者五株清心草。」
一張靈石，一張藥票，同樣被推到了年輕人面前。
「為什麼退？」
葉青嵐的聲音，從側廳傳來。
她已經走了出來，目光落在那個叫孫浩的年輕人身上。
孫浩捏著藥票，緊張的開口。
「我……我前些天，托人從外地買到了一門火系功法，跟互助會的吐納法門路數不對，我想……我想專心修那個。」
葉青嵐對王錄事示意。
王錄事立刻派人去查驗。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城衛便帶回了一張從青雲商會開出的交易憑證。
上面記錄著，三日前，孫浩透過商會渠道，確實購買了一本名為《烈火訣》的功法，有沈萬山的私印為證。
理由，同樣真實，可以驗證。
趙家總管的喉嚨里像是堵了塊石頭。
「巧合！都是巧合！肯定是提前排練好的！」
葉青嵐的目光轉向他，沒有半分溫度。
「錢大勇的離城路引，是城主府三日前簽發的，文書上有王錄事你的印。」
「孫浩的功法交易憑證，是沈會長三日前開的，上面有商會的暗印。」
「你的意思是，張玄在三天前，就已經算到我會查他們，並且連退會的人選和理由，都一併安排好了？」
王錄事在一旁，臉色也沉了下來。
這番話，不僅是在質疑互助會，更是在質疑城主府和青雲商會的公信力。
趙家總管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小石走上前，從一旁的檔案架上，抽出了錢大勇的修煉記錄冊，遞了過去。
冊子很薄，上面記錄的，大多是失敗和困惑。
錢大勇默默接過，手指在粗糙的封皮上摩挲了一下，對著張小石點了點頭，沒說話。
張玄從莫問錢那裡，拿過兩份已經填好的登出頁。
他提筆，在上面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成員名冊的總數，在王錄事的監督下，由莫問錢親手從「五百二十三」，改成了「五百二十一」。
兩名正式成員，就這麼脫離了。
沒有爭吵，沒有挽留，平靜得像喝水一樣。
王錄事像是想起了什麼，從一大堆卷宗里，翻出了一個多月前劉秋退會時的檔案。
他將兩份檔案並排放在葉青嵐面前。
「仙子請看，這是劉秋退會時的記錄，押金當場退還，貢獻點兌換了調理身體的藥材，所有流程，與今日這兩人，分毫不差。」
「而且，退會之後，劉秋依舊可以按普通散修的價格，來互助會使用測靈器和接受診療，這裡有他後續的三次消費記錄。」
歷史案例，與當前流程，完全吻合。
所有的質疑，在鐵一般的規矩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錢大勇，突然開口了。
他舉著那張靈米憑證，看向張玄。
「張會長，我今天就要離城，這靈米，我現在就要拿到手。」
他眼中帶著一絲散修特有的警惕和不信任。
「誰知道明天這張票，還能不能用。」
這話一出，現場的氣氛再次緊張起來。
這是在公開叫板。
張猛的眉頭皺了起來，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張玄卻抬手，制止了他。
「老莫。」
莫問錢會意，對錢大勇說道。
「憑證上寫明瞭，城西三號共享倉，甲字區。你現在就可以去，我們的守倉人，會按票給你兌糧。」
「我不信你們的人！」
錢大勇梗著脖子。
「萬一你們路上扣下我，或者到了地方不認帳怎麼辦？」
「我要求城主府的人，還有這位仙子，一起去做個見證！」
他這是要當場驗貨。
趙家總管的眼睛又亮了。
從帳本，查到實物。
這才是最容易出紕漏的地方！
倉庫那種地方，虧空、損耗、帳目不符，再正常不過了。
只要查出一點問題，今天就能把互助會按死在這裡！
葉青嵐看著錢大勇，又看了看張玄。
「可以。」
她點了下頭，算是應允了這個請求。
她轉向王錄事。
「封存貨站所有帳冊，人員不得隨意走動。」
然後，她看向張玄。
「張會長，帶路吧。」
一行人準備離開貨站，前往城西。
張玄、莫問錢、張猛，以及作為證人的錢大勇和孫浩。
葉青嵐與王錄事，帶著一隊城衛，居中押送。
七大家族的觀察者，自然也跟在了最後。
臨出門前，葉青嵐忽然停下腳步。
她從王錄事那裡，要來了城西三號共享倉的內部結構圖。
那上面，標記著從「甲」到「癸」十個區域，每個區域下，又有十二個獨立的儲物櫃。
她拿出一個空的抽籤竹筒，又取出一沓空白木籤。
她提筆，在木籤上寫下了一個個編號。
甲一，甲二，甲三……
乙一，乙二……
她將代表著十二個儲物櫃的木籤，扔進了竹筒里。
她晃了晃竹筒，看向張玄。
「張會長，為了公平起見，查哪個柜子，我們到了地方再抽籤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