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兒站在那裡,像一株雪裡的孤竹。
她面前的桌上,攤開著四樣東西。
泛黃的原始婚書。
那封曾在青雲樓當眾宣讀的退婚書。
一疊寫著往來帳目的庫房副簽。
還有一封,關係著她未來的靈霄宗推薦信。
空氣里,還殘留著魏長生破境時匯聚的靈氣,此刻卻無人關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張空白的落款處。
「封鎖現場,閒人退後三丈。」
葉青嵐的聲音,讓喧鬧的人群自動讓出了一片空地。
她沒有去碰桌上的任何東西,只是對王錄事示意。
王錄事立刻取來四張乾淨的托盤,將四樣證物分置其中。
「林姑娘,你的私印。」
葉青嵐看向林婉兒。
林婉兒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枚小巧的白玉印章,放在了第五個托盤上。
張玄就站在人群里,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上前,甚至沒有多看那份婚書一眼,彷佛那只是與他無關的舊物。
葉青嵐走到桌前,先拿起那份原始婚書。
她身後的老驗靈師取出一片薄薄的玉片,在紙張邊緣輕輕刮過。
「紙齡,墨色,與八年前的記錄吻合。是真的。」
葉青嵐點了點頭,又拿起那疊庫房副簽。
老驗靈師逐一核驗了上面的騎縫印痕。
「儲存完整,沒有塗改。」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份退婚書上。
林長岳的家主印,鮮紅如血。
張玄父親的印記,早已黯淡。
旁邊,本該是林婉兒私印的地方,空空如也。
「按城主府規制,婚約解除,需雙方當事人用印。若當事人無法到場,代簽者需註明身份,並出具授權文書。」
王錄事在一旁沉聲補充。
退婚書上,代簽的位置也是一片空白。
「王錄事。」
葉青嵐開口。
「仙子請吩咐。」
「調取青雲樓退婚一事的備案卷宗。」
王錄事早有準備,立刻從隨身攜帶的箱子裡,取出一份封存的卷宗。
他撕開封條,翻到記錄的那一頁。
「備案日期,是甲辰年,七月十六。」
他又翻到林婉兒那封推薦信。
「靈霄宗下發推薦信的日期,是甲辰年,七月十九。」
王錄事的聲音頓了頓。
「退婚,比你收到宗門推薦,早了三日。」
林婉兒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葉青嵐的目光,轉向了那疊庫房副簽。
她從中抽出一張,上面記錄著一筆藥材的交易。
「這筆交易的時間呢?」
莫問錢的算盤珠子響了一下。
「甲辰年,六月十五。」
他抬起頭。
「在公開退婚的一個月前。」
葉青嵐指著副簽末尾的條款。
「這上面的交易條件寫著,以張家南街舊宅,並三條藥材渠道作為抵價。」
人群里響起一陣倒吸氣的聲音。
交易,在一個月前就談妥了。
所謂的青雲樓退婚,不過是走個過場。
「我承認。」
林婉兒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但依舊清亮。
「那時候我同意解除婚約,我也確實看不起一個修為盡廢、自暴自棄的人。」
她沒有迴避,直視著張玄。
「但,我從未授權我父親,用我的婚約,去做這筆交易。」
「我更沒有同意,用那樣的方式,在青雲樓公開羞辱一個人。」
她走到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證詞上寫著。
「我林婉兒,一為自己當年的選擇,二為林家的操盤,我將選擇與交易,分別寫明。」
寫完,她重重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然後,她將那封關係著她宗門前程的推薦信,推到了葉青嵐面前。
「這封信,我交出來。無論仙子要封存多久,要如何核驗,我都接受。」
「若查出我與這筆交易有關,我的宗門資格,任憑處置。」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等於是把自己的命門,交到了別人手裡。
張玄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也走上前,拿過另一張紙。
「我張玄,今日也立個字據。」
他提筆,筆跡沉穩。
「舊日婚約,就此作罷。我不追究,也不求恢復。」
「婚約賠償,我分文不取。」
他寫完,放下筆,看向葉青嵐。
「我要追究的,只有三件事。」
「偽造授權,侵占舊產,還有,藥倉里的黑帳。」
這番話,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葉青嵐拿起那封推薦信,仔細看著背面的印記。
她又從證物袋裡,取出那張從引魔釘木箱上拓下的封條印記。
兩個印記,一個是翠竹藥倉的舊印,一個是林家的私印。
老驗靈師對比了許久,得出結論。
「紋路、用料,出自同一批。應是林長岳一系,同批啟用的印章。」
葉青嵐又拿起那疊庫房副簽,在其中一張的背面,發現了一個極小的半月形暗記。
她讓王錄事,取來了從張海府上抄出的黑契。
在那本黑契的夾層里,找到了另一個半月形的記號。
兩個記號,拼在一起,正好是一個完整的圓形。
莫問錢的算盤再次響起。
「會長,翠竹藥倉出庫,張海收受北河行定金,還有退婚備案,都集中在六月到七月這一個月里。」
「這三筆帳,每一筆,都繞開了林婉兒的私印。」
葉青嵐點了點頭。
「張海侵產,林家退婚,翠竹藥倉舊印,三案並查。」
她重新檢查那張帶有暗記的庫房副簽。
在夾層的邊緣,她發現了一行被特殊藥水洗過的字跡,幾乎看不清楚。
老驗靈師取來顯影液,小心翼翼的塗抹上去。
一行模糊的數字,慢慢浮現。
「庚字……一百零八號。」
莫問錢的瞳孔猛的一縮。
「會長!就是這個編號!我們之前在張家查到的那本被毀掉的公議庫帳目,就是庚字一百零八號!」
那條關於城南黑產的線索,竟然在這裡和退婚舊案連上了。
葉青嵐立刻下令。
「傳我命令,將林家所有倉儲總冊,列為加急調取物件!」
林婉兒的臉色,已經變得雪白。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顫抖著手,翻開了那封她親手交出的推薦信。
信的紙張很好,每一頁都帶著淡淡的檀香。
她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一頁,是舉薦人的附註,上面記錄著被推薦弟子家族的產業和信譽,作為宗門備案。
在翠竹藥倉那一欄的旁邊,原本應該有一個經手人的姓名。
此刻,那個位置卻是一個整齊的、被利刃裁掉的方塊。
負責庚字一百零八號交割的人的名字,被人從這封推薦信上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