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盟執事癲狂的笑聲，在碼頭上迴蕩。
八千名互助會成員的手腕上，那個比「債」字複雜百倍的運奴主印。
正灼燒著他們的皮膚，瘋狂抽取著他們體內本就不多的靈息。
痛苦的呻吟聲此起彼伏，剛剛燃起的希望迅速被澆滅。
「會長……」
張猛左臂的骨頭還錯著位。
他強忍著劇痛，看向張玄，眼神里是壓不住的焦急和兇狠。
魏長生趕緊過來幫他復位療傷。
張玄沒有看那個執事，也沒有去安撫騷動的人群。
他平靜的轉過身，對著林婉兒下令。
「把桌子搬到碼頭正中間。」
林婉兒愣了一下，但立刻明白了張玄的意思。
她招呼監督席的人，將那張記錄著自由退會副簽的桌子，重新抬到了所有人的視線中心。
「現在，誰想走，來我這裡登記。」
林婉兒的聲音清亮，傳遍了碼頭的每個角落。
「領走你們應得的貢獻點物資，互助會絕不為難。」
這一舉動，讓所有人都懵了。
那個商盟執事也停止了狂笑，一臉的不可思議。
都這個時候了，他竟然還放人走？
「會長……這……」
幾個剛加入的散修滿臉猶豫，手腕上的灼痛讓他們動搖了。
張玄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他們，等著他們自己選擇。
就在這時，莫問錢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他跳上一隻空著的貨箱，手裡舉著一疊剛從七號倉區里拓印出來的帳冊。
「各位兄弟，都看看這是什麼！」
莫問錢將第一張紙高高舉起，那是商盟的私帳房和血鹽倉之間的交接單。
「他們所謂的審查，就是把我們的靈米和傷藥，私自運到這個叫黑潮轉運倉的地方，換成血魂宗的血鹽！」
「再看看這個！」
他又拍出一張紙，上面是一個個模糊的印記。
「你們手上的副簽，根本不是什麼債契子契，而是他們私帳房用特殊印泥偽造的引印！」
「只要你們拿著副簽登船，這個引印就會被碼頭陣法啟用，強行和他們的主印繫結！」
「這他媽的根本不是契約，是搶劫！」
莫問錢的話，字字誅心。
憤怒的情緒在人群中迅速點燃。
「狗娘養的！原來是在騙我們！」
「我就說，我們簽的明明是登船憑證！」
張玄的洞玄靈眼開啟，視線順著那八千道血紅色的絲線，穿透了碼頭的石板，探入了翻湧的河水之下。
在水脈的中心，一方巨大的黑銅主印正緩緩旋轉。
它就像一顆跳動的心臟，每一次轉動，都從八千名成員身上抽取大量的靈息。
而主印的下方，連線著當初鎖住三艘靈舟的幾十條鎖舟鏈，另一頭則死死扣在碼頭的地基上。
強行斬斷主印，引爆的水脈之力，足以將三艘靈舟和整個舊碼頭炸成碎片。
那個商盟執事也看出了張玄的意圖，臉上重新浮現出得意的神色。
「看到了嗎，張玄？這主印連著整個碼頭的地脈，你敢動它一下，這八千人和三條船，就得一起陪葬！」
張玄收回目光。
他走上帳舟船頭，面向所有人。
「我再給各位最後一次選擇。」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想走的，現在就去林婉兒那裡，解除矩陣連線，帶上你的東西離開。」
「想留下的，就將你們的靈息，主動接入矩陣，我們一起，斬了這狗屁的賣身契！」
「但是我要說清楚，留下的人，需要用你們自己的靈力去穩住水脈，這有風險。我張玄，不綁著任何人跟我一起送死。」
話音落下，人群一陣沉默。
突然，那個在診療點被救治的斷臂漢子，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走到林婉兒的桌前，將自己完好的那隻手按在了自願同頻的印泥上。
「我留下！會長救了我的命，這條命，今天就還給互助會！」
「我也留下！」
「算我一個！老子爛命一條，跟他們拼了！」
越來越多的人走了出來，在林婉兒的監督記錄下，重新按下了自願同頻的手印。
就在這時，商盟執事臉色一變，似乎收到了什麼命令。
他獰笑一聲，捏碎了懷裡的一枚玉符。
轟！
水下的黑銅主印猛然加速旋轉，開始瘋狂拉扯整個碼頭的水脈！
三艘靈舟被巨大的水流拖拽著，朝著遠處的礁石區撞去！
「先送走退出的人！」
林婉兒對著監督席的人大喊。
十幾個選擇退出的成員，在護道組的護送下，迅速離開了碼頭。
餘下的人，眼中沒有了半分猶豫。
「小石！」
張玄低喝。
「在！」
「傳道組，穩住吐納節奏！」
「是！」
張小石帶著人，迅速在傳道舟上布下陣法，引導所有自願接入的靈息，形成一個穩定的迴圈。
「張猛！」
「會長！」
「護道舟，用陣旗穩住船身！」
張猛忍著左臂的痛楚，單手舉起繳獲來的主陣旗，死死釘在甲板上。
「魏老！」
「老頭子在！」
「診療陣，壓住所有傷員的債印反噬！」
魏長生將幾塊備用靈石拍入陣眼，柔和的靈力護住了那些最虛弱的成員。
八千人的靈息不再被動抽取，而是匯成一股洪流，主動湧入水脈。
在狂暴的主印和脆弱的船身之間，形成了一道堅韌的緩衝層。
水脈的狂暴，被暫時穩住了。
張玄縱身一躍，踏入了翻湧的河水之中。
他手中的裁決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紋里，亮起了微弱的白光。
那是眾生道碑的碎片溫養出的紋路。
這些紋路順著自願同頻的網路，與水面上那八千人的氣息連成了一體。
張玄來到那方黑銅主印之前，將手中的裁決牌，狠狠刺了進去！
「咔！」
裁決牌上的裂紋，迅速擴大了一倍。
張玄一口血噴出，但他沒有停下，手臂用力一絞！
「給我斷！」
偽造的債印，被他一劍從根源切開！
嗡！
黑銅主印發出一聲哀鳴，轟然炸裂！
狂暴的靈力反噬順著地脈，直接沖向了岸邊的天河商盟私帳房。
轟隆一聲巨響，那座燈火通明的小樓頃刻間垮塌。
碼頭上，所有商盟護衛手腕上的子印記同時炸開，一個個慘叫著倒在地上。
三艘靈舟猛的一松，重新恢復了自由。
「接管倉庫！所有物資，按三印帳冊清點回收！」
莫問錢帶著人，第一時間沖了過去，將那個癱軟在地的商盟執事死死按住。
張玄從水中躍回船上，沒有片刻停留。
「啟航！走乙三水路！」
他拿出當初從百草堂地下貨路得到的舊圖，對著張猛下令。
三艘靈舟沒有駛向公開的河道，而是在張玄的指引下，拐入了一條地圖上沒有標註的隱秘水道。
靈舟穿過一道廢棄的閘門。
前方的河水，忽然由青轉黑。
船底，傳來一陣陣密集的刮擦聲。
在水道盡頭的石壁上，四個古字緩緩浮現。
黑潮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