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深處傳來的震動,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固定的節拍。
咚、咚、咚。
韓蒼的手指像是被燙到一樣,猛的從石壁上縮了回來。
他死死盯著那半枚暗紅色的印角,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是……是回應……」
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張玄的目光從那印角上移開,落在了韓蒼的臉上。
他沒有問那是什麼。
「把這面牆,整塊給我撬下來。」
張玄的聲音很平靜。
「整塊?」
莫問錢愣了一下。
「對,整塊。」
張玄的語氣不容置疑。
「連著裡面的印記,一起封存,不要去碰它。」
張猛會意,立刻招呼了兩名護道組成員,取來工具,開始小心翼翼的沿著石壁的邊緣切割。
張玄轉身走出了塌陷的貨倉。
外面的六號碼頭上,空氣里還瀰漫著一股血腥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一百二十名剛剛從祭壇里救出來的散修,已經被分成了兩撥。
大部分人已經甦醒,正一臉茫然的靠在碼頭的貨箱上,身上還帶著未乾的水跡。
有九十七人。
另外一邊,二十三名散修依舊昏迷不醒。
魏長生正帶著幾個懂些藥理的成員,給他們挨個檢查脈象。
林婉兒已經在碼頭邊上支起了一張破舊的木桌。
桌上擺著幾卷空白的獸皮紙和一管還沒幹的墨。
「能動的,都過來我這裡登記一下。」
她的聲音清亮,壓過了碼頭上的嘈雜。
「姓名,傷勢,還有你們自己的打算。」
一個剛醒過來不久的漢子,捂著胳膊,踉踉蹌蹌的走了過來。
「什麼……什麼打算?」
「想走的,領一份路費和三天的乾糧,還有一瓶基礎的療傷藥,現在就可以離開。」
林婉兒指了指桌子旁邊堆放好的物資。
「想留下的,先登記傷勢,後續由我們統一安排診療和入會。」
那漢子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那些物資,又看了看林婉兒,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這麼……讓我們走?」
「互助會不強留任何人。」
林婉兒沒有抬頭,繼續準備著手裡的名冊。
「這是規矩。」
漢子沉默了,他身後的幾個人也面面相覷。
最終,有三個人選擇了離開。
他們領了物資,對著林婉兒和張玄的方向遠遠抱了抱拳,便頭也不回的消失在了碼頭的盡頭。
剩下九十四人,一個沒動。
他們看著那三個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在為昏迷同伴忙碌的魏長生。
最後都默默的走到林婉兒的桌前,排起了隊。
「我叫周通,鍊氣六層,右臂經脈受損。」
「孫二牛,鍊氣五層,氣血虧空。」
……
另一邊,魏長生拿著一張寫滿藥材的單子走到了張玄面前,神色凝重。
「會長,這二十三個兄弟傷得太重,精血被抽得厲害,光靠普通藥材,吊不住命。」
他指著單子上的幾味主藥。
「特別是護脈的紫河草和補氣的血龍參,咱們的庫存里不夠。」
張玄接過單子看了一眼。
「用血晶。」
他說道。
魏長生和旁邊的莫問錢同時抬起頭。
「會長,那三千枚血晶……」
莫問錢有些遲疑。
「從裡面撥出三百枚,淨化掉血煞,專門用來給他們吊命。」
張玄的語氣很平靜。
「記在總會的公共帳目上,所有診療開銷,由我們承擔。」
「這……不用他們以後用貢獻點還?」
莫問錢確認道。
「不用。」
張玄搖頭。
「人是互助會救的,就該由互助會負責到底。他們現在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拿什麼還?」
「是!」
莫問錢不再多問,立刻在帳冊上記下了這一筆。
就在這時,張猛帶著人,抬著一塊巨大的石板從貨倉里走了出來。
石板的正中央,一枚通體血紅、刻著繁複紋路的印記,被完好無損的封存在其中。
韓蒼跟在後面,手裡還拿著兩份用油布包好的東西。
一份是當初在烏梧鎮收到的血信,另一份是韓千劫在萬修城牆上扔下的血色邀請函。
「會長,對上了。」
韓蒼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將那兩樣東西在桌上攤開,又指了指石板上的那枚少主印。
「這印記底部的三道斷痕,和血信的封口私紋,還有邀請函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莫問錢也從一堆剛剛封存的帳冊里,翻出了一本。
他指著其中一頁的角落。
「這裡有批註,『庚字三號獵線,少主親批』。」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全部串聯了起來。
從青雲城開始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挑釁,到天河道上的連環獵殺,背後都是同一個人。
血魂宗少主,韓千劫。
「從今天起,這個碼頭,由三印共管。」
張玄忽然開口。
他看向張猛、莫問錢和林婉兒。
「護道組負責碼頭所有區域的防衛和出入船隻的管控。」
「帳房接管這裡所有的倉庫、帳目和物資,包括這三千枚血晶。」
「監督席負責核驗所有人員的進出登記和物資呼叫記錄。」
張玄將那塊封存著少主印的石板,推到了桌子中央。
「這東西,還有所有相關的帳冊,都由三方共同封存。任何一方想要呼叫,必須得到另外兩方的驗印許可。」
張猛、莫問錢和林婉兒都愣住了。
這等於張玄主動放棄了對這批最重要物資和情報的單獨掌控權。
「會長……」
張猛想說什麼。
「這是規矩。」
張玄打斷了他。
「我也會遵守。」
三人對視一眼,最終都鄭重的點了點頭。
各自取出了自己的公章,共同在封條上落下了印記。
「會長,我們現在就順著這印記的靈波,追查韓千劫的位置!」
韓蒼有些激動,他覺得這是最好的反擊機會。
「不急。」
張玄卻搖了搖頭。
他看向韓蒼。
「你先給我畫一張圖。」
「什麼圖?」
「這個碼頭的地下水脈圖,還有白石鎮、臨河鎮、烏梧鎮,我們之前用過的所有臨時陣基的位置,全部畫出來。」
韓蒼不解,但還是立刻照辦。
莫問錢似乎想到了什麼,又翻開了那本金丹私印總帳。
「會長,我查到了!」
他指著幾條不起眼的轉運記錄。
「這少主印每次被遠端啟用,都會有微弱的靈力,順著水脈,短暫接入我們在三鎮布下的那幾個舊陣!」
敵人一直在用他們自己搭建的渠道,監視著他們。
張玄勾了勾嘴角,看向身後的張小石。
「傳訊給傳道組,讓他們把三鎮所有留下的陣基記錄,全部清理一遍,帶回來。」
他又看向魏長生。
「把之前那二百一十七人集體破境時的吐納節拍,每個人的差異,都給我整理出來。」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林婉兒身上。
「把三鎮所有成員的名冊,併入這張新圖。」
命令一條條下達,整個碼頭高效的運轉起來。
半個時辰後,一張全新的,標註著三鎮陣基、人員名冊、吐納節拍和黑潮碼頭水脈的巨大圖紙,鋪在了地上。
張玄將那塊黑色裁決牌,輕輕放在了圖紙的中心,也就是黑潮碼頭的位置。
他閉上眼,一絲靈力探入裁決牌。
林婉兒面前的水鏡中,畫面一分為三。
三處位於不同城鎮的廢棄陣台,幾乎在同一時間,被從水脈深處傳來的靈力點亮了。
可下一息,異變陡生。
水鏡左側,代表白石鎮的陣台,猛的亮起一道刺眼的青光。
緊接著,右側烏梧鎮的陣台,瞬間被染成了一片赤紅。
而中間臨河鎮的陣台,更是毫無規律的閃爍著,傳回一串急促而混亂的水紋波動。
三地陣台,完全不同步。
張玄睜開眼,抬手按住了微微震動的裁決牌。
「全停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心頭一緊。
「暫緩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