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修城南區的狂歡,被一聲聲痛苦的悶哼打斷。
臨時辟出的醫館內,空氣里滿是汗水和靈力失控的焦灼氣味。
「魏老!快!周哥他……他頂不住了!」
魏長生額頭全是汗,剛剛才用銀針封住一個修士暴走的丹田,又被另一邊的呼喊聲扯了過去。
地上躺了三十幾號人,全都是今天剛剛按了手印,加入互助會的新面孔。
他們個個面色扭曲,身體蜷縮著,渾身經脈像蚯蚓一樣在皮膚下亂竄。
丹田裡的靈力不聽使喚,胡沖亂撞,隨時都可能撐破氣海,落個修為盡廢的下場。
「別慌!」
魏長生一把推開擋路的人,幾步衝到那個叫周哥的漢子身邊,手指搭上對方手腕。
脈象亂成一鍋粥。
他飛快抽出三根銀針,精準刺入對方胸口的幾處大穴,試圖截斷那股狂暴的靈力。
可銀針剛一入體,就被一股更加混亂的力量頂得嗡嗡作響,幾乎要被彈飛出來。
沒用。
他的法子,只能勉強吊住這些人的命,根本無法根除問題。
魏長生心裡一沉。
這些人,都是因為信了互助會,信了張玄,才把身家性命押了上來。
要是剛入會第一天,就全都成了廢人。
那互助會剛剛在南區立起來的牌子就徹底砸了。
就在這時,門口的人群自動分開。
張玄走了進來。
他臉上沒有半點慌亂,目光掃過地上痛苦呻吟的眾人,最後落在魏長生身上。
「魏老,情況怎麼樣?」
「會長!」
魏長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趕緊起身,聲音沙啞。
「不行,他們的靈力太古怪了,像是中了毒,但又不是毒。我只能封住幾條主脈,拖延時間。」
張玄點點頭,沒再多問。
他走到那個姓周的漢子身邊,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他的眉心。
一股溫潤平和的金丹神識,順著他的指尖,探入對方混亂的識海與經脈。
《眾生築基法》的護脈篇功法,正在自發運轉,勉強護住了心脈要害。
功法沒問題。
張玄的神識順著經脈一路往下,探入丹田。
問題出在源頭。
那些被吸入體內的天地靈氣,一進入經脈,就變得暴躁無比。
正常的靈氣,是米粥,溫潤滋養。
而他們吸進來的,像是摻了沙子的滾油。
每一絲都帶著一種刮骨般的空洞感,不僅無法煉化,還在瘋狂破壞著經脈本身。
張玄收回手指,站起身,眉頭緊鎖。
有人在南區的靈氣里動了手腳。
「所有人,立刻停止吐納!」
那些還能勉強維持清醒的修士,聞言連忙照做。
「會長,這到底……」
魏長生剛想追問,醫館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囂張的叫罵聲。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別以為換了個主子,以前的帳就能一筆勾銷了!」
「今天不把靈石交出來,這屋子,你們就得給我騰出來!」
只見兩名穿著天罡盟執事服飾的修士,帶著十幾個凶神惡煞的打手,堵在了互助會南區總部門口。
為首那人手裡,還揚著厚厚一沓泛黃的借據。
門口維持秩序的張猛,臉一下就黑了。
他身後的護道組弟子,更是「唰」的一聲,齊齊拔出了腰間的短刀。
「你說什麼?」
張猛一步踏出,鐵塔般的身軀擋在門口,聲音里壓著火。
那執事被張猛的氣勢嚇得後退一步。
但看到周圍那些新入會散修臉上浮現的慌亂,膽子又壯了起來。
「我……我們是按規矩辦事!白紙黑字,都有手印!他們借了天罡盟的靈石,就得還!」
「利滾利,現在每人三百下品靈石,少一塊都不行!」
三百下品靈石。
對這些剛剛脫離溫飽線的底層散修來說,這是一筆天文數字。
不少人臉上剛剛燃起的希望被澆滅,換上了熟悉的絕望和恐懼。
「還不上,就拿命來抵!」
另一名執事叫囂著。
他們就是算準了互助會剛接手南區,人心不穩,又有大批人出了問題,特地來趁火打劫,動搖根基的。
「找死!」
張猛怒吼一聲,剛要動手。
「讓他進來。」
張玄的聲音從醫館內傳來。
張猛愣了一下,還是不甘的讓開了一條路。
那兩名執事對視一眼,臉上帶著得色,大搖大擺的走了進來。
「張會長是吧?幸會。我們不是來搗亂的,只是來收回我們天罡盟的合法財產。」
為首的執事將那一疊借據遞了過去,皮笑肉不笑。
張玄接過借據,隨手翻了兩頁。
上面的條款,比搶劫還黑。
借十塊靈石,一個月後就要還二十塊,要是還不上,利息翻倍。
他沒說話,只是抬頭看了看那名執事,又看了看門口那些因為恐懼而不敢出聲的散修。
然後,一簇金色的火焰,在他指尖悄然燃起。
「你……」
那執事臉色一變,還沒來得及開口。
張玄已經將那厚厚一疊吃人的借據,丟進了火焰里。
火光一閃,所有的契約化為飛灰。
「從今天起,南區之內,沒有天罡盟的舊帳。」
張玄看著那兩名目瞪口呆的執事,一字一句的開口。
「我的地方,我的人,以前的債,一筆勾銷。」
「滾。」
整個場面,安靜得落針可聞。
那兩名執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還是沒敢再放一個屁。
在張猛要殺人的目光中,連滾帶爬的跑了。
門口的散修們,看著地上那堆灰燼。
先是愣住,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言喻的光彩。
「會長……」
「張會長萬歲!」
壓抑的歡呼聲響起。
就在這時,莫問錢抱著一堆玉簡和圖紙,從外面急匆匆的擠了進來。
「會長!有發現!」
他把一張巨大的南區水陸輿圖鋪在地上,又拿出幾份從天河商盟繳獲的舊倉庫帳冊。
「你看這裡,還有這裡,一共十七個地方!」
莫問錢的手指在輿圖上飛快的點著。
「帳冊上說,這些地方是靈氣節點的維護站,每年都要消耗大筆物資!」
「但我比對古水紋圖,發現這些地方,根本就是靈氣流的斷點!靈氣流到這裡,就憑空消失了!」
張玄的目光,落在了那十七個被圈出的紅點上。
他的雙眼中,一抹微光閃過。
洞玄靈眼,開!
這一次,他的視線沒有停留在地表。
而是穿透了厚重的青石板,穿透了縱橫交錯的地下水渠,不斷向著地底深處延伸。
百丈之下。
一幅駭人的景象,呈現在他眼中。
只見南區的地脈深處,密密麻麻的釘著一根根巨大的黑鐵柱子。
這些柱子如同惡毒的鋼釘,深深扎進了主靈脈之中,頂端連線著複雜的管線。
一道道精純的靈氣,正被這些鐵柱從主脈中瘋狂抽取,匯入管線,流向更深、更黑暗的地方。
而那些被抽乾了精華的靈氣殘渣,則順著地脈的縫隙,向上滲透,污染了整個南區的地表。
這就是那些人吸入的毒氣來源。
張玄的視線順著管線網路移動,心中默數。
一百,兩百,三百……
整整三百根抽靈豎井,像一個巨大的寄生蟲,趴在萬修城南區的地脈上,日夜不停的吸血。
他收回目光,眼底一片寒意。
他走到一旁的作戰沙盤前,抓起一把代表敵人的黑色棋子。
「張猛,張小石,林婉兒,都過來。」
三人立刻圍了上來。
「南區地底下,被人種了三百根釘子。」
張玄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棋子一枚枚按在沙盤上,完美復刻出他剛剛看到的地底井位分布圖。
「這些東西,在偷走我們的靈氣。」
當第三百枚棋子落下,整個沙盤上,遍布黑點,觸目驚心。
「我不管是誰幹的。」
張玄抬起頭,看向自己的三個心腹。
「今晚,就把這些釘子,一根不剩全給我拔了。」
他的話音剛落。
「咚!」
一聲沉重無比的擂動,順著地面傳了上來。
整個房間,連同桌上的沙盤,都跟著微微一顫。
張玄的目光,落向沙盤最中心。
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