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石將十份按滿血手印的獸皮卷,鋪開在三印共管的長案前。
他的眼睛裡帶著光,聲音里壓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
「會長,大家都想通了,不想再給誰當附庸,就想跟著咱們的法子自己練!」
「這上面都是帶頭人的簽名,他們都保證,一定能把人帶出來!」
張玄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沒有去看那些申請,反而看向張小石。
「怎麼教,上面寫了嗎?」
張小石愣了一下。
「就……就按您教我的法子教啊。」
「教錯了人,經脈走岔了,誰負責?」
張小石的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每個人要用多少丹藥,多少青穗草,跟誰領?領多少算夠?」
「中途有人覺得自己不合適,想退出了,他之前消耗的資源怎麼算?貢獻點怎麼結?」
一連串的問題,讓張小石臉上的激動迅速褪去,換上了一抹茫然。
他只想著把人帶出來,讓更多人突破,卻從沒想過這些。
林婉兒從長案後站起身,拿起最上面那份周不凡的申請。
看也沒看,直接遞了回去。
「退回。」
她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
「把會長剛剛問的,一條條,一項項,寫清楚了,再拿過來。」
「寫不清楚,就別帶人。」
長案前安靜下來。
張小石捏著那份退回的獸皮卷,手指有些顫抖。
他看著林婉兒,又看了看旁邊埋頭算帳的莫問錢,最後目光落在張玄身上。
張玄只是平靜的看著他,沒有半句安慰。
張小石懂了。
他深吸一口氣,收起所有申請,對著三人重重點了點頭。
「我這就去補。」
……
兩天後。
十份全新的申請書,再次擺在了長案上。
每一份後面,都附著厚厚的好幾頁補充條款。
《引氣風險篩查條例》、《物資申領及耗損記錄表》、《成員自願退出章程》。
張小石按照每個申請組裡成員的修為、舊傷情況、甚至之前從事的活計,分成了十個不同的傳功組。
礦工一組,腳伕一組,還有專收那些上了年紀、氣血衰敗老散修的組。
莫問錢接過記錄表,頭也不抬。
「帳房會給每個組建一個新戶頭,撥發第一批基礎物資。」
「以後,領什麼,用什麼,寫得明明白白。別想哪個導師跟我關係好,我就多給一粒米。」
「我這,只認票,不認人。」
張小石將十枚剛剛刻好的導師木牌,交給了林婉兒。
「所有導師,只能用總會下發的統一教材,引氣節拍也必須一樣,不允許私自增減。」
林婉兒接過木牌,一一核驗了上面的三印暗紋。
「監督席會不定期抽查。任何一組的傳功記錄,每月都要公開,接受所有成員的質詢。」
十個傳功組,正式獲得了籌建資格。
叫周不凡的圓臉修士,樂呵呵的領走了屬於礦工組的那份批文和教材。
他沒急著去傳功,而是先帶著六百多個礦工,去總帳房辦了一件事。
他們把以前在天罡盟手底下挖礦用的舊工牌,還有一份份記錄著剋扣靈石、工傷無治的血淚帳,全都交給了莫問錢。
「莫先生,這些都存著,是咱們的家底。」
然後,周不凡又拿著自己修改過的傳功清單,找到了正在藥圃里曬藥草的魏長生。
「魏老,您給掌掌眼,我們這幫兄弟,常年待在礦洞,煞氣入體。我把護脈的步驟改了改,您看行不行?」
魏長生仔細看了半天,提筆在上面又加了三味中和煞氣的草藥。
「就按這個來,出不了岔子。」
礦工組,成了第一個擁有完整歷史檔案和定製傳功方案的小組。
傳功的攤子,很快從南區大本營鋪開,延伸到了城內各個聯絡點。
周不凡跑得最勤,但也最先發現了問題。
一個偏僻院落的導師,為了圖快,把教材里關於風險提示的部分直接給撕了。
「囉嗦!直接練!早一天突破早一天吃飽飯!」
周不凡沒跟他吵,直接用留影石錄了下來,轉手交給了林婉兒。
半個時辰後,林婉兒的命令就到了。
「收回違規教材,罰他重學三遍總會章程。那個點的傳功資格,暫緩。」
規矩就這麼立了起來。
但新的麻煩也隨之而來。
「會長親傳,直通大道!」
「唯一指定,正統傳承!」
幾面巨大的旗幡,在南區最顯眼的幾個靜室外掛了起來。
一群修士仗著人多,直接霸占了最好的修煉資源,還拿著口號去物資處強行支取丹藥。
張玄從帳房裡走了出來,站到了那面最大的旗幡下。
他沒有發火,只是抬頭看著那幾個字。
「誰掛的?」
一個帶頭的修士滿臉狂熱的站了出來。
「會長!我們這是擁護您!只有您親傳的,才是真道!」
張玄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了周圍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成員身上。
「摘了。」
「會長!」
「我再說一遍,摘了。」
那名修士的臉色瞬間白了。
「從今天起,互助會沒有親傳,只有導師。」
「導師的牌子,只代表你要負責多少人,要承擔多大的風險。不代表你可以比別的兄弟,多拿一粒米。」
他轉頭看向張猛。
張猛會意,帶著護道堂的人上前。
那伙人還想阻攔,張猛的重盾「哐」的一聲砸在地上,地面裂開一道縫。
「誰想試試護道堂的規矩?」
旗幡被收走,帶頭鬧事的幾個人被直接清退。
張玄沒有追究那些普通的跟隨者,只是讓他們重新回到各自的傳功組去。
他讓莫問錢當眾公布了詳細的退會結算辦法,一時間,人心反而更穩了。
風波平息。
三日後,南區上空的水幕,數字瘋狂跳動。
新入會成員,六千三百二十七人。
其中,周不凡的礦工組,就吸納了近兩千人,成了十個傳功組裡最龐大的一支。
這天下午,張小石主動找到了三印共管的長案。
他將十個傳功組的導師印,全都放在了林婉兒面前。
「林管事,以後,這十個印,由你保管。每月輪換核驗一次,誰有問題,你隨時可以停了他的資格。」
他學會了放權,也學會了信任規矩。
就在這時,周不凡帶著一份新的申請擠了進來。
「會長,林管事,莫先生。」
他將一份按著兩千個手印的名冊,鄭重的放在桌上。
「我……申請帶隊獨立,去城外發展。」
張玄看著名冊上一個個清晰的名字,又看了看周不凡。
他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准了。」
莫問錢立刻從帳房裡提出一筆靈石和足夠兩千人一個月消耗的物資。
張玄給了周不凡一張地圖。
「走這條路,三天之內,沒人會找你們麻煩。」
周不凡帶著兩千名修士,浩浩蕩蕩的走向南門。
他腰間的布袋裡,裝著一塊從舊礦倉裡帶出來的毫不起眼的灰白色石片。
隊旗剛剛越過城門的界線。
一縷微弱的血光,憑空閃現。
一枚鏽跡斑斑的血色鐵釘,無聲無息的穿透了周不凡的布袋,釘在了那塊灰白石片上。
周不凡腰間的導師木牌猛的一震,上面的靈光立刻黯淡。
他豁然抬頭。
遠方舊南渠的方向,數盞紅燈籠在暮色中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