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落雁關的營帳里一片安靜。
秦山盤腿坐在帳篷里,閉著眼。
腦子裡亮著四十多盞小燈,每一盞都是一個蓋了印的金丹長老,這些燈都待在各自的營帳里,一動不動。
快到寅時的時候,西邊有一盞燈動了。
它沒走大道,沿著關牆的陰影一點一點往西城挪了過去。
西城的方向,是落雁關護關大陣的陣眼!
秦山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等秦山掀開帳簾出去的時候,岳清寧已經站在外頭了。
「峰主,睡不著,我出來走走,怎麼了,出事了?」
「叫上銘非,別出聲。」
三個人貼著營帳往西城摸了過去。
那盞小燈走得不快,走一段停一段,像是在躲巡夜的人。
秦山心跳得厲害。
四十多個人里,到底是誰?
西城的陣眼藏在一座廢烽火台底下,台子外頭插著七面陣旗,旗面上流著淡淡的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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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山三人趴在一截斷牆後頭,就看見一個人影蹲在陣旗邊上,一隻手已經按在了旗杆上。
月光一照,那人的臉露了出來。
司徒雲!
於銘非的槍當場就握緊了。
秦山也愣了一下,可隨即心裡就往下一沉。
又是司徒雲?上回那個偷靈核的隨從就站在他身後,這回半夜摸陣眼的又是他?太順了,順得他心裡發毛。
可人就在眼前,手就按在陣旗上,還能冤了他不成?
「司徒峰主,大半夜的不睡覺,來這兒賞月?」
秦山站了起來。
司徒雲渾身一震,猛地回頭,看見是秦山,臉色變了好幾變。
「你怎麼在這兒?」
「我倒想問問您。」
於銘非和岳清寧也從斷牆後頭出來了,一左一右,把司徒雲夾在了中間。
司徒雲盯著他們看了兩息,忽然壓低了嗓子:「別出聲!老夫是跟著人來的!」
「跟誰?」
「老夫那個隨從!」
司徒雲咬著牙說道:「就是議事廳那天噗噗噗的那個,那天之後老夫就把他關了,可今夜有人來報,說他從禁閉的地方跑了,老夫一路追過來,就追到了這兒!」
「那人呢?」
「老夫剛到,就看見這面陣旗被人動過了!」
司徒雲一把掀開旗杆底下的土,那裡埋著的一塊陣石上,赫然有一道新鮮的裂口。
「老夫是要把它按回去!」
秦山沒說話,靈識往外一掃。
那塊陣石上有靈力殘留,是火屬性的,而且殘留很新,最多一刻鐘。
司徒雲修的是金火雙屬飛劍,火屬性說得過去,可也有可能他是在撒謊。
「峰主,信他嗎?」
於銘非低聲問道。
秦山還沒回答,東邊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整座落雁關都晃了一下。
護關大陣的青光從東城那邊塌了一大塊,跟被人從外頭捅了個窟窿似的,緊接著,關外的黑夜裡亮起了一片綠油油的光點。
那是幾千雙眼睛。
妖族!
「東邊還有一個陣眼!西邊這個是幌子!」
司徒雲的臉刷地白了。
秦山的腦子嗡了一下,他猛地閉上眼,靈識往東城掃了過去。
東城陣眼那一片,一盞小燈都沒有!
四十多個蓋了印的人,一個都不在那兒!
這不可能!能一掌拍碎護關大陣陣眼的至少是金丹,可萬器宗來的金丹全蓋了印……
除非那人身上的印沒了。
「峰主!」
岳清寧一把拽住他,面色凝重的說道:「妖族進城了!」
落雁關東城,已經打成了一鍋粥。
妖族從那個窟窿里湧進來,狼妖、熊妖、狐妖,一群一群往裡撲,四大宗門的弟子剛從帳篷里爬出來,衣服都沒穿整齊,就被沖得七零八落。
萬器宗的營地挨著東城最近,首當其衝。
「萬器宗的!結陣!」
二長老的吼聲從半空里砸下來。
那一百多件宗門統一發下去的法器,這時候全派上了用場。
一個鍊氣九重的外門弟子拎著一根天藍色的下品鐵棍法器,一棍子抽在撲過來的狼妖腦袋上。
那頭一人多高的狼妖晃了晃,停住了,然後它兩條後腿一併,站得筆直,一隻前爪高高舉了起來。
「報告!」
狼妖張嘴,吐出了人話,聲音洪亮。
旁邊另一頭狼妖愣住了。
舉爪的那頭狼妖扭過頭,衝著它嚴肅地喊道:「一!」
被喊的那頭狼妖也被一棍子抽中了,它身子一抖,也舉起了爪子。
「二!」
「三!」
一排狼妖在血肉橫飛的東城街道上排成了一列,一個接一個舉著爪子報數,報完了還齊刷刷地向右看齊。
那個外門弟子都看傻了,拎著棍子站在原地,半天才反應過來,衝上去一棍子一個,抽得狼妖嗷嗷叫。
另一邊,一頭三丈高的熊妖被一把嫩黃色的短劍劃中了胳膊。
熊妖張開血盆大口剛要咬人,忽然停住了,它轉過身,一把按住了身邊一頭狐妖,把狐妖尾巴上的毛攏成三股,粗大的熊掌一翻一繞,認認真真地編起了麻花辮。
狐妖:「?」
它拼命掙扎,熊妖一巴掌拍在它腦袋上,嘴裡嘟囔著:「別亂動,歪了。」
編完一根辮子,熊妖還從地上撿了根草,給辮梢系了個蝴蝶結。
四大宗門的弟子全看呆了。
天劍宗那邊,蕭景提著劍沖在最前頭,被一頭狐妖逼得節節後退,扭頭就看見一個萬器宗的鍊氣弟子,拿著一把薄荷綠的下品匕首,捅了一頭狼妖的屁股。
那狼妖當場趴在地上,四隻爪子朝天,翻著肚皮打滾,喉嚨里還發出嗚嗚的撒嬌聲。
「這……這什麼玩意兒?」
蕭景的劍都舉歪了。
「看什麼看!」
徐川海扛著粉錘子從他身邊衝過去,一錘砸在他身前那頭狐妖身上。
狐妖身子一僵,兩隻前爪在胸前比了個愛心,腦袋一歪,衝著蕭景眨了眨眼睛。
「喵……」
一隻狐狸,學貓叫,給人比愛心?
蕭景嘴角抽搐著,一劍把那狐狸拍暈了,他看了看徐川海那把粉錘子,又看了看四周那些報數的狼、編辮子的熊、翻肚皮的狼,整個人都麻了。
白天他還笑人家是花褲衩。
現在這些花褲衩,在把妖族按在地上摩擦……
秦山衝進東城的時候,戰局已經穩下來一點了。
宗主和二長老把窟窿堵住了一半,沈天行的劍光在半空里來回掃,烈火峰的火把一整條街都點著了。
秦山的靈識一直沒收回來。
四十多盞小燈全在東城,全在打。
那個捅陣眼的人,就在這些人裡頭。
他的目光一個一個掃過去,掃過沈天行,掃過錢無極,掃過司徒雲,最後停在了一個人身上。
張焰。
這位烈火峰峰主正站在火海中間,一拳一拳往外砸火球,打得比誰都凶,嗓門比誰都大,可他的右手纏著一圈白布。
白布上滲著血,隔著老遠,秦山都聞到了一股焦糊味。
秦山的靈識在他身上轉了一圈。
沒有燈!
白天誓師台上,張焰頭一個搶著伸手,胯扭得最歡,嗓門喊得最響的那個張焰,身上那盞小燈沒了!
就在這時,張焰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火光里,他慢慢轉過頭看向了秦山。
隨後,他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