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衝上來的妖族有一大半都愣在原地,看著自家請來的金丹大人蓋著蓋頭跟一頭狼妖拜堂。
有兩頭狐妖互相看了一眼,悄悄往後縮,扭頭就溜進了霧裡。
蕭景站在遠處,手裡的焦糖色短刀都忘了收,喃喃說了一句:「這萬器宗……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秦山撐著地站了起來,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他感覺到了,擀麵杖敲下去的那一下,那股古怪靈力順著胡胖子的腦門鑽了進去,一路往下,把他經脈里的靈力擀得平平整整,跟擀麵皮似的,一點都鼓不起來。
隱藏效果,封靈!
「銘非!清寧!」
於銘非一槍扎在胡胖子腿彎上,胡胖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蓋頭還掛在腦袋上,嘴裡喊著相公你好兇,岳清寧的嫩綠繩索跟著甩過來,一圈一圈把他捆了個結結實實。
副作用過去的時候,胡胖子被捆在地上,那塊破披風還耷拉在臉上。
他一動不動地躺了好久,才慢慢把披風從臉上蹭下來,露出一雙發紅的眼睛。
秦山蹲在他面前。
「誰要見我?」
胡胖子喘著粗氣看著秦山,忽然笑了,笑得跟在當鋪櫃檯後頭一模一樣。
「小峰主,你就不好奇,通天當為什麼偏偏開在天器峰的坊市里,一開就是十年?」
秦山沒說話。
「是你師父讓我開的。」
秦山的手一抖。
「他臨走之前說,玉佩留在峰里,他那個徒弟遲早窮得要拿去當,讓我就在那兒等著,玉佩一來,就拓一把鑰匙。」
秦山渾身的血都涼了。
濃霧深處,天上那片轟隆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四周一下子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風聲。
下一刻,從黑風域最裡頭遠遠地傳來了一聲響。
叮。
是錘子砸在鐵砧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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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從黑風域最深處傳出來,隔著幾十里的濃霧,聽著卻跟就在耳朵邊上敲的一樣,又沉又悶,敲得人心口發慌。
胡胖子被捆在地上,臉上那點羞恥勁兒還沒散乾淨,聽見這聲音,眼睛卻一下亮了。
「聽見沒有,小峰主?你師父在打鐵呢。」
秦山的拳頭握緊了,他蹲下去,一把揪住胡胖子的衣領。
「我師父在裡頭?」
「在啊,一敲就是十年,十年前他自己跑進黑風域的,誰也沒逼他,你說他圖什麼?」
胡胖子嘿嘿笑著。
秦山沒說話,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原主的記憶里,師父是個瘦老頭,話不多,脾氣倔,一天到晚泡在煉器閣里。
十年前說是出門歷練,人就再也沒回來,峰里上上下下都當他死在外頭了。
現在這胖子告訴他,人沒死,在妖族老窩裡打鐵?
還讓人拓了玉佩鑰匙?
這到底是哪邊的人?
正想著,天上的霧猛地一翻,兩道人影從裡頭砸了下來。
陳玄風落地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左邊袖子沒了半截,胳膊上三道爪痕深得見骨,嘴角掛著血。
天劍宗宗主比他還慘,一隻手捂著肋下,臉白得跟紙一樣。
「宗主!」
二長老沖了過去。
「沒事。」
陳玄風擺擺手,臉色卻很難看。
「狐王跑了。」
「跑了?」
「打到一半,那錘子聲一響,它扭頭就走,追都追不上。」
胡胖子在地上笑出了聲。
「規矩嘛,錘子一響,大王就得回去看爐子,那爐子比它命還金貴。」
陳玄風低頭看了他一眼,沒理他,轉頭問秦山怎麼回事。
秦山把胡胖子剛才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到師父還活著的時候,大長老的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宋長庚還活著?」
宋長庚,就是上一任玄寶峰峰主。
「他說是,可這胖子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敢信。」
「先不管這個。」
天劍宗宗主捂著肋下,看向魏長老腰上那條灰青色劍穗。
「這東西得先處理了,不然往裡走一步,妖族就知道咱們一步。」
魏長老臉都綠了,一把扯下劍穗就要往火里扔。
天劍宗那邊的長老們也紛紛動手,一條條劍穗扯下來,扔了一地。
「等等。」
秦山伸手攔住了。
「秦峰主,你這是什麼意思?」
魏長老瞪著他。
秦山蹲下去撿起一條劍穗,在手裡掂了掂。
「燒了多可惜,這玩意兒能讓妖族知道天劍宗的長老在哪,那要是長老們換個地方待著呢?」
魏長老一愣。
秦山扭頭沖岳清寧喊道:「清寧,剛才捆的那幾頭狼妖還在嗎?」
「在,六頭,都捆著呢。」
秦山咧嘴笑了。
半個時辰後,六頭狼妖的脖子上各掛了三四條灰青色劍穗,被蕭景挨個用焦糖色短刀扎了一下腿,然後岳清寧一松繩子,它們嗷嗷叫著往六個方向竄進了霧裡。
竄出去之前,有一頭還扭過頭衝著蕭景嚎了一嗓子:「你扎我!我記住你了!回頭找你賠錢!」
蕭景的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天劍宗宗主看著那六頭狼妖消失在霧裡,沉默了半天,衝著秦山抱了抱拳。
「秦峰主這一手,老夫服。」
秦山擺擺手,餘光一直盯著地上的胡胖子。
胡胖子臉上的笑頭一回沒了。
秦山心裡有底了,這胖子不怕挨打,不怕丟人,可劍穗一挪窩,他坐不住了,說明這劍穗真是他們的命。
當天夜裡,聯軍就在原地扎了營。
霧太大,天一黑什麼都看不見,陳玄風下令不許亂走,各宗輪流守夜。
那錘子聲一直沒停。
叮,叮,叮……
隔一會兒響一陣,停一會兒又響一陣,敲得整個營地的人都睡不著。
秦山坐在營帳門口,手裡攥著那塊羊脂玉佩。
玉佩還是溫的,背面那個鎖孔形狀的靈紋早就暗下去了,可他摸著就是覺得心裡堵得慌。
「峰主。」
岳清寧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了。
她臉色有點不對,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一直往霧裡看。
「怎麼了?」
「峰主,你仔細聽那個錘子聲。」
秦山愣了一下,豎起耳朵聽。
叮,叮,叮……叮。
三下短的,一下長的,反反覆覆,一直是這個調子。
「這……有什麼講究?」
岳清寧深吸了一口氣,低聲說道:「我師父岳松在世的時候教過我,說玄寶峰的老規矩,煉器閣開爐的時候人不能亂跑,有話就用錘子敲,敲在鐵砧上,隔著三座殿都聽得見,這叫錘號。」
秦山後背一涼。
「三短一長,是什麼意思?」
岳清寧轉過頭,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快走,別回頭。」
秦山整個人僵在了那兒。
師父在那爐子邊上敲了一整天,敲的就是這幾個字?
他不是讓胡胖子拓鑰匙等自己嗎?他不是那個想見你的人嗎?
那他現在敲這個是什麼意思?
「峰主,宋師祖是在讓咱們走,他知道你來了。」
岳清寧握緊了手裡的嫩綠繩索。
秦山腦子裡嗡嗡的。
他站了起來,往營地中間走去,想去找陳玄風。
剛走了幾步,就聽見關押胡胖子的那個帳篷里傳出一陣笑聲。
胡胖子被捆在柱子上,嘴裡塞的布團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吐了出來,正衝著帳篷外頭樂呵。
「聽懂了?」
秦山掀開帳簾走了進去。
「你笑什麼?」
「我笑你師父啊,他敲了十年的錘子,大王一個音都聽不懂,結果你們來了,倒讓他找著人傳話了,不過可惜啊。」
他慢悠悠地抬起下巴,沖帳篷外頭努了努嘴。
「他讓你走,你走得了嗎?」
秦山心裡咯噔一下,扭頭往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