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子前頭擺著一塊鐵砧，鐵砧邊上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老頭，頭髮全白了，亂糟糟地披著，手腳上纏著四根黑沉沉的鐵鏈子，鏈子另一頭釘死在爐壁上。
他手裡握著一把錘子，正舉在半空。
叮。
錘子落了下去。
秦山渾身的血都往腦門上涌。
那張臉，他在原主的記憶里看了幾百遍。
「師……師父……」
老頭的錘子停了，慢慢轉過頭，看向了峽谷口的秦山。
他嘴唇抖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可大爐子頂上，一個慵懶的聲音先開了口。
「來了？」
一隻雪白的狐狸趴在爐頂上，身子足有十幾丈長，七條尾巴在身後慢悠悠地甩著，一雙豎瞳半眯著，居高臨下地看著秦山。
「你師父跟本王說，這爐東西，天底下只有你能煉完，本王等你等了十年了。」
峽谷口，聯軍幾千號人全停住了。
峽谷兩邊的崖壁上，密密麻麻趴滿了妖族，狐妖、狼妖、熊妖、蛇妖，一眼望過去看不到頭，綠油油的眼睛跟星星似的擠了滿崖。
陳玄風往前走了一步，分神期的氣勢壓了出去。
狐王連眼皮都沒抬。
「陳宗主，別急著動手，你先看看這爐子底下。」
陳玄風低頭一看，臉色變了。
爐底那道地縫裡，地心真火翻滾著，火苗裡頭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圈一圈的黑色符文，符文連著爐子，連著整座峽谷，一直連到聯軍腳下的地底。
「這爐子要是炸了，整個黑風域往外三百里，寸草不生，你們幾千號人，本王數過了，一個都跑不出去。」
狐王打了個哈欠。
「你敢！」
天劍宗宗主吼了一聲。
「本王有什麼不敢的？大不了換個地方再煉，你們呢？」
峽谷里死一樣的安靜。
秦山的拳頭握緊了，眼睛一直盯著爐子邊上的老頭。
宋長庚還舉著錘子，手腕上的鐵鏈磨出了一圈血痂，老得跟個枯樹枝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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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狐王沖秦山勾了勾尾巴。
「小子，過來，把這爐子裡的東西煉完，本王放你師父走，也放這幾千個人走。」
「這爐子裡是什麼？」
「萬妖母印。」
狐王笑了笑，說道：「十年前本王拿到了這爐子，拿到了地心真火，就差一個會煉的人，你師父煉了十年，煉到最後一步死活下不了錘，說他煉不了，只有他徒弟能煉。」
「本王就等著，等你自己找上門來。」
秦山腦子轉得飛快。
萬妖母印，聽名字就知道是幹什麼的，石青岩那個五尾母印能控十七個暗樁，這玩意兒叫萬妖，那得控多少人？
要是煉成了，整個南明靈州的人都得給它當狗！
「不許煉！」
宋長庚突然吼了一嗓子，嗓子啞得跟破鑼似的。
狐王的尾巴一甩，一道白光抽在了宋長庚背上，把他抽得撲倒在鐵砧上，嘴裡一口血吐了出來。
「師父！」
秦山眼睛都紅了，就要往裡沖。
岳清寧一把拉住了他。
「峰主，你看！」
宋長庚趴在鐵砧上，手裡還攥著那把錘子，錘子頭抵著鐵砧，手腕一抖一抖的，像是被抽得在發顫。
叮……叮……叮！
兩下長的，一下短的。
聲音很輕，輕得跟錘子不小心磕在上面似的，狐王連看都沒往那邊看。
岳清寧的手在發抖，湊到秦山耳朵邊上，聲音壓得只有他一個人聽得見。
「兩長一短……放心煉。」
秦山愣住了。
昨天還三短一長讓他快走，今天當著狐王的面又讓他放心煉？
這老頭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他咬著牙站了半天，忽然想起來胡胖子那句話，你師父說，玉佩留在峰里，他那個徒弟遲早窮得要拿去當。
這老頭連他會去當鋪都算到了，那他讓自己放心煉……
秦山深吸一口氣，甩開岳清寧的手，往峽谷里走了進去。
「秦峰主！」
二長老急了。
秦山頭也沒回的說道：「宗主，讓我試試，不煉，咱們全得死在這兒。」
陳玄風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半天，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按在了劍柄上。
秦山走到爐子跟前，站在了宋長庚旁邊。
老頭被鐵鏈拴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渾濁，什麼都沒說。
「葉瑤，過來。」
秦山喊了一聲。
葉瑤抱著那面裂了縫的大盾，咬著牙從聯軍里走了出來，走進了滿是妖族的峽谷，小臉白得跟紙一樣，腿都在抖，可一步都沒停。
狐王看了她一眼，沒攔。
爐子底下堆著十年攢下來的材料，黑沉沉的玄鐵，暗紅的血玉，還有一塊拳頭大的狐首形狀的黑石頭，上面已經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就差中間那一塊空著。
狐王的聲音從爐頂上傳了下來。
「最後一道靈紋，刻在狐首眉心，本王看著呢，你敢多刻一道，少刻一道，本王先捏死你師父，再捏死這丫頭。」
秦山沒吭聲，拿起了鐵砧上那把錘子。
錘柄上還帶著宋長庚手心的溫度。
他心裡冷笑，多刻一道？老子用得著多刻嗎？
老子煉什麼，那玩意兒都自己往裡鑽，你攔得住？
地心真火一翻，整個爐膛紅得發紫。
秦山一錘一錘地往下砸，葉瑤跪在爐邊，手指搭著火口，盯著裡頭的靈力。
「師父，左邊，左邊那條血玉的火氣太沖了……」
「壓住了。」
「右邊玄鐵快化了……」
「知道。」
整整一天一夜，秦山的胳膊掄得都沒知覺了，汗珠子砸在鐵砧上，滋的一聲就沒了。
狐王趴在爐頂上，一雙豎瞳死死盯著他的每一下錘子，盯著每一道靈紋，連眼睛都沒眨過。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秦山握著刻刀，刻下了狐首眉心那最後一道靈紋。
狐王的尾巴繃直了，盯著那道靈紋，一筆一划，跟它要的一模一樣。
刻完的那一刻，秦山指尖一麻，那股古怪靈力又來了，順著刻刀鑽了進去，鑽進了狐首的眉心，鑽得無聲無息。
狐王什麼都沒發現。
秦山心裡鬆了一口氣，又提了一口氣。
他也不知道這回會歪成什麼樣啊……
轟！
突然，爐蓋被一股靈力頂飛了，赤紅的火光沖天而起，整個峽谷都亮了。
一個東西從火光里慢慢浮了上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抬頭看著。
那是一枚印。
一枚巴掌大的狐首印。
狐首的耳朵圓滾滾的，眼睛是兩顆彎彎的月牙，嘴角往上翹著，腦門頂上還扎著一個小小的蝴蝶結。
通體淺粉色。
整個峽谷幾千號人，幾萬頭妖全安靜了。
狐王趴在爐頂上，那張狐狸臉抽搐了好幾下。
「這……這是什麼東西？」
「萬妖母印啊，你自己看著的，一筆都沒刻錯。」
秦山面不改色的說著。
狐王死死盯著那枚粉嫩嫩的狐狸印，靈識探了過去，探完之後它的眼神變了。
極品靈器！
而且還是只差那麼臨門一腳，就能達到寶器的極品靈器，裡頭的威壓沉得能壓斷一座山。
「好……好！管它什麼顏色，能用就行！」
狐王的聲音都在發顫。
它一張嘴，一滴金色的血從舌尖逼了出來，啪的一聲滴在了粉色狐狸印上。
狐狸印亮了一下，那道蝴蝶結跟著抖了抖。
狐王一尾巴把印卷了過去，狠狠拍進了爐子底下的地心真火里。
「萬妖子印，聽本王號令！」
嗡！
地底下那些黑色符文一圈一圈亮了起來，順著地縫往外竄，竄上了崖壁，竄進了幾萬頭妖族的身子裡。
秦山閉著眼睛，腦子裡忽然炸開了一片光。
不是四十多盞小燈了，是幾萬盞。
整個峽谷，所有身上帶著子印的妖族全亮在了他的腦子裡。
最亮的那一盞在爐頂上。
狐王身上那盞燈跟他的靈力死死連在一塊，他甚至能感覺到那頭七尾大狐狸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