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五)
夜色壓得深起來。
藍心村已入夢。
「吃人」林那頭,馬蹄聲由遠及近,密密麻麻,踏碎了安靜。
村裡的人一輩子活在深山,活在蕉林與黑土之間,從沒聽過這麼重的馬嘯。
沒人知道青進鎮兵馬已經壓到山口。
沒人知道擋在藍心村外數十年的那道凶煞屏障沒了。
刀疤英的兵,一路順暢入山,一路無人攔阻。
往日踏進來必死的「吃人」林,今夜形同虛設。
刀疤英在隊伍中間,看著自己的甲兵成片湧入,鐵甲反出幽幽寒光,照得他的眼睛發出森森的貪婪,他不禁狂放地笑起來。
今天,他那塊心病,要除了。
青進鎮的兵,常年征戰拓地,早已麻木。
他們進過無數村落,搶糧、抓人、燒屋、屠戮,亂世說簡單也簡單。
只是踏進藍心村的一刻,所有人都愣了愣。
村子太靜了。
靜得詭異。
按常理,此時應該已經衝出來壯年男人攔路上。
家家戶戶屋舍低矮,炊煙已滅,漆黑的屋檐貼著山影。
沒有抵抗,沒有獵弓,沒有利器。
刀疤英此時策馬走在最前,雙眼刀疤在夜色里格外猙獰。
他死死盯著這片傳聞里吃人、吞兵、詭異莫測的村落。
過了半晌,
「他媽的。」
他心中暗罵了一聲,然後吩咐斥候甲帶著一隊斥候去看看有沒有埋伏。
斥候甲應允後,便帶著一小隊人馬前去探查。
半柱香後,斥候甲回來了,他們並未探查到埋伏,全村上下只有老弱婦孺。
斥候甲,又賭對了。
刀疤英,沒有猶豫,對著麾下,大喊著:「弟兄們,和我衝進去,搶錢,搶地,搶女人。」
他抬手一揮。
兵馬四散入村。
最先亂起來的是村口幾戶人家。
木門被一腳踹爛,桌椅翻倒,缸盆碎裂。
青進鎮不需要老弱,他們只為錢,為地,為女人清空這片村落。
有人哭喊,有人跪地,有人死死抱住自家本該成為熊糧的孩童。
村子太平太久,凶熊雖冷,卻從不會進村主動屠戮人命。
村里人怕山林,卻從沒怕過人。
直到今夜,他們才知道,人比山林可怕。
妖熊養村,留他們苟活。
亂世兵戈,寸草不留。
火勢最先從村尾燃起,乾草遇火,瞬間竄高,紅火舔黑夜空。
茅草屋一間接一間燒成架子,濃煙滾滾壓滿山坳。
王家嬸嬸來不及跑,被煙火堵在門口,慘叫淹沒在兵戈聲里。
王家老人帶著王家小孩跪地求饒,被鐵甲一腳踏翻在地,再也沒起來。
徐家老太被一槍捅穿了肚子,腸子流了一地。
村子數十年隱忍苟活的日子,在這一刻,碎了。
劉寡婦又開始出來搖鈴。
她瘋瘋癲癲又哭又笑地走了出來,見過屍身、見過肥沃的土壤,見過巧兒消失,唯獨沒見過兵禍屠村。
銀鈴搖晃的聲音又輕又碎,混在哭喊與火光里,格外淒涼。
幾個士卒不耐,一刀落下,鈴聲驟停。
藍心村,一戶一戶,滅門。
沒人反抗,沒人能反抗。
婦孺的哭喊,老人的哀求,孩童的啼哭,在鐵甲刀兵面前,一文不值。
混亂越來越近,一路燒殺,一路逼近。
胡三水家在藍心村破廟旁的一個小偏房。胡三水他爸有一天出門,說要去找更好的住所,至此,音訊全無。
屋內油燈還亮著。
胡三水依舊昏迷不醒,臉色蒼白,渾身傷痕。
他母親坐在床邊,剛替他擦完最後一處傷口,指尖還帶著溫水的涼意。
屋外喧囂突然炸開,火光映亮窗紙,人聲、馬蹄、慘叫,密密麻麻壓過來。
她身子猛地一僵。
活了半輩子,她瞬間懂了。
山林的東西沒了。
所以外面的人,進來了。
幾十年擋住兵戈的不是山,不是林。
是那頭守山口的熊。
熊死了。
村子的命,也就到頭了。
她沒有慌,也沒有哭。
胡三水他外公原本是村裡的屠戶加獵戶,養豬殺了吃,也去山裡打些野獸回來,胡三水娘從小跟著他外公,練就了一身膽魄。胡三水娘心硬、手穩、膽寒,敢剖屍、敢分肉、敢直面腐爛上的蛆。
她只回頭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胡三水。
這是她唯一的念想。
也是她拼死要留住的命。
她迅速起身,關上屋門,落死木栓。
快步衝到後院破廟夾縫。
那是村里老一輩留下來的暗牆夾層,狹小、隱蔽、不透光。
她雙手用力推開鬆動的牆磚,黑洞洞的縫隙露出來。
她折返屋內,小心翼翼抱起昏迷的胡三水,一點點挪進夾縫深處。
孩子不醒,不知道外面天翻地覆。
她把他輕輕放平,替他攏好衣角,指尖最後摸了摸他的眉眼。
心裡那句話,無聲落地。
我替你死。
你好好活。
……
隨後她轉身退出,伸手,一塊塊推回牆磚。
嚴絲合縫。
這道牆,鎖住了她的生路。
也鎖住了胡三水的死路。
做完這一切,她走出後院,回到自家案板之前。
那是她月月剖肉、年年藏污、撐起母子兩條命的地方。
火光已經燒到門前,士卒破門而入,鐵甲映著火紅。
她站在案板前,一動不動。
沒有求饒,沒有後退。
青進鎮的兵,不會留活口。
刀光落下。
一地血紅。
屋外火越燒越烈,整座藍心村盡數淪為火海煉獄。
夾層夾縫裡,漆黑一片。
隔絕了火光,隔絕了人聲,隔絕了所有屠戮。
他們不是村民。
是被圈養的糧。
妖熊不殺人,是養人。
人進村,是絕人。
妖熊守了村子數十年。
被人傷了。
所以兵禍來了。
母親知道。
全村人都知道,他們本就在等一個必然到來的日子。
反正她也早早就想好替胡三水赴死。
反正她把自己鎖在牆外,把他鎖在牆內。
就沒事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
昏迷中的胡三水,緩緩睜開眼睛。
四周漆黑、密閉、壓抑。
耳邊再也沒有一點聲音。
沒有哭喊。
沒有馬蹄。
沒有風聲。
死一樣的寂靜。
零碎的畫面一點點鑽進腦海。
林邊的熊影、陌生的雷氣、老乞丐教他抽的陀螺、巧兒姐的聲音、巧兒姐消失的背影、自己身上的劇痛、母親輕柔擦拭傷口的溫度、王家小孩探門的眼神、村里無聲的規矩、月月出現的屍身、肥沃反常的黑土。
所有從小到大壓在心底的疑惑、恐懼、麻木,一瞬間全部串通。
胡三水拼命地往外鑽,他感受到胸口劇痛,渾身發抖。
他把牆磚一塊塊往外推。
推得指尖全是血。
他著急得很。他想告訴嬸嬸們,安全了,妖熊死了,可以出去了,不用再爛在土裡了。
磚太厚,推得太慢。他咬著牙,只想著快,再快一點。
胡三水深呼吸了幾下,凝聲靜氣。
呼……不要著急,讓風像只小狗來舔我,來,風。
夾縫之內,無風自生風。
氣流從他四肢百骸炸開,越來越狂,越來越烈。
牆磚震顫,土灰簌簌掉落。
咔——
密閉的暗牆,應聲崩裂。
他看到了火光中的藍心村,
他看到了滿地的屍骸,
他看到了他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