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六)
他看到了火光中的藍心村,
他看到了滿地的屍骸,
他看到了他母親。
……
母親倒在那張陪伴她的案板前。
滿地暗紅的血,流進田土,融進這片靠血肉養出來的黑沃土地里。
她站了一輩子的案板,剖過無數陌生屍身,守過無數個冰冷月份,撐過母子二人苟延殘喘的命。
最後,她把自己留在了這裡。
胡三水僵在原地,整個人像被凍住了。
風還在他身體裡亂撞,呼呼作響,撕扯他的皮肉,撕扯他的骨頭。
可他動不了。
他剛剛醒來的第一念,是歡喜。
妖熊死了。
村子安全了。
大家不用再被圈養,不用再等收割,所有人都可以走出深山,不用再腐爛了。
他拼命推牆、拼命想出來,是想報喜。
想告訴嬸嬸,告訴奶奶,告訴所有煎熬了一輩子的村里人。
家沒了。
人沒了。
全村都沒了。
王家小孩沒了。
瘋癲的劉寡婦沒了。
所有人,全部躺在冰冷的焦土裡。
只有他,被母親鎖在牆裡,偷來了一條命。
巨大的絕望狠狠砸在他稚嫩的心上。
凶獸守山,村子苟活。
凶獸身死,村子滅門。
救了他的老乞丐,破開了囚籠。
可囚籠之外,是屠刀。
胡三水跪在地上,抱著母親已經涼透的屍身。
風在他體內瘋狂暴走,四周焦灰漫天翻卷,狂風卷碎火星,卷碎殘木,卷碎滿地血色。
旁邊正要清掃殘局、搜刮村落的青進鎮士卒,被突如其來的狂風直接掀飛,重重砸在火海之中,慘叫轉瞬被風聲吞滅。
刀疤英立於火光之中,雙眼驟縮。
他看到一個少年,從崩塌的暗牆裡走出來,一身塵土,雙目通紅,周身狂風不散。
這不是凡人能擁有的景象。
斥候甲站在後方,臉色瞬間慘白。
他賭贏了功,賭來了兵禍,可唯獨沒賭到———這死寂廢村,藏著這麼一個怪物。
胡三水抬眼,視線麻木掃過遍地屍山火海。
他不哭,也不喊。
只是胸口太痛,痛得快要炸開。
他活在熊的圈養里,活在大人的隱忍里,活在月月腐爛、歲歲苟活的規矩里。
他遇見老乞丐之前想要的快樂,只是每月吃肉的那一天,和王家小孩跑去潭裡洗澡,樹上摘香蕉。
他遇見老乞丐之後想要的快樂,只是想帶著母親,嬸嬸,和那些奶奶孩童們,走出藍心村。
原來,村子的命,從來沒得選。
原來,村子的命,早就和死亡綁定。
風越來越狂,捲起整村硝煙,烈烈盤旋在少年周身。
他一步一步,踩著滾燙的焦土,從廢墟中央走出來。
今夜。
藍心村死了。
活著的,只有一縷逆風。
刀疤英沉聲厲喝,麾下剩餘甲兵提刀上前,欲斬殺這唯一的活口。
狂風護著少年,刀兵不近、鐵甲難侵,所有衝上來的士卒,盡數被無形風勢狠狠碾壓在地。
胡三水目光冷冷掃過所有兵卒。
他不懂恨。
可他記住了今夜所有踏平村子的人。
記住了他們身上青色的鎧甲。
記住了領頭那個兩眼有兩條刀疤的人。
記住了母親倒在案板前的模樣。
晚風蕭蕭,火聲噼啪。
深山死寂,人間煉獄。
刀疤英不知少年路數,只看到自己的士卒接連被一道無形的氣,打到火里。
他抿了抿嘴唇,「他媽的。怎麼這個小畜生這麼厲害。」
他不敢貿然上前,他讓手下別再管胡三水,慢慢退走。
他留了一隊人馬擋住胡三水,隨後大聲一喝「撤!!!」
青進鎮人馬,盡數往外跑去。
胡三水馭風,得追溯到小時候,還在瀛嶼的藍心村。
藍心村被青進鎮屠戮殆盡,屍體的血肉模糊著堆在地上。
胡三水一般在胡三水的娘賣肉這天,都會挺開心的。因為能吃到肉。
藍心村旁邊就有個小潭,潭水很清,能映著藍天,藍心村常年沒風,整個村子被高聳的樹包裹著,風進不來,也出不去。
潭水旁有條小路,直通藍心村旁邊的樹林裡。他每次都會和王家小孩,跑到這邊上玩。
這其中,有一天他很絕望,但是這一天,也的確改變了他命運。
胡三水改變自己命運的這一天,就像平常的玩耍的一天一樣,沒什麼兩樣。
不知多久,山道盡頭,一道蒼老身影緩緩走來。
老乞丐望著滿地橫陳的屍骨,
望著燒得焦黑的屋基,
望著徹底死寂的藍心村,
那雙素來通透的眼眸,
蒙上一層沉沉悔意。
白髮被山風拂動,他站在殘墟之上,久久不語。
半晌,才緩緩開口,像是對胡三水訴說,又像是在叩問自己的本心。
「我本想救人。」
「卻只做了一半。」
老乞丐見這一村人被妖熊圈養,見少年身負天生風骨,一時動了惻隱之心。
那一夜出手打出雷氣,本意是打散凶獸的威壓,給這一村人掙一條活路。
他以為打碎禁錮便是救贖,卻未曾料到,那層來自妖熊的威懾,於這一村人而言,竟也是一層庇護。
凶物退去,亂世的兵戈便順勢闖了進來。
一念善舉,反倒釀成滅村的慘禍。
「送佛不送到西,便是造孽。」老乞丐的聲音沙啞,裹著宿命的寒涼,「我以為破開牢籠便是新生。可有些時候,牢籠本身,反倒護住了裡面的人。」
他抬眼看向立在風裡的胡三水。少年滿身塵土,雙目通紅,周身長風盤旋不息。
就在,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