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七)
藍心村的火,燒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煙落了,風靜了。
地上的血滲進黑土,被焦灰蓋著。
土地過後就會更肥了,和往年每月埋屍後的模樣,一模一樣。
胡三水站在廢墟里,渾身是灰,指尖是推牆磨出的血痂。
風還在他骨頭裡竄。
胡三水感覺到很痛,抽陀螺的舒爽的風,不見了。
五臟六腑被他自己的罡風攪得天翻地覆。
老乞丐立在不遠處的焦木旁,看著他。
一夜沉默,他沒勸,沒安慰。
胡三水低著頭,把母親的案板碎片一塊塊撿起來,放在最乾淨的一片黃土上。
這案板,切過無數陌生屍身,養了他十幾年安穩日子。
最後收了他母親的命。
「我要下去。」胡三水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小孩,臉上沒有痛哭流涕,只有壓到底的冷。
老乞丐皺起眉頭:「你現在是亂風,憑一腔恨意衝過去,是送死。」
「送死也要去。」胡三水攥緊拳頭,「全村人不能就這麼爛在土裡。」
他現在懂了很多從前不懂的事。
妖熊圈養村子,是獸惡。
可妖熊守了村子幾十年,沒讓兵戈踏進來。
真正滅村的,是人惡。
老乞丐看著他,沉默很久了開口說道:
「你體內的風,是天性長風,無拘無束。」
「可你現在只有怒,沒有道。風隨怒走,是亂風,一碰到克制你的人,你就是死路一條。」
胡三水聽不到,他身上裝了一整村的死人。
他放不下。
……
當天午後,胡三水獨自一人,踏著還發燙的焦土,走出翠獸山。
老乞丐望著他背影,輕聲嘆道:「唉,可能這就是風的命吧。都一個錘子樣子。」
……
山外風平日晴,青進鎮兵馬昨夜撤回,刀疤英回去之後,心裡一直懸著一塊石頭。
那廢村里突然炸出來的狂風,那憑空壓翻兵甲的力量,太邪門。
他征戰多年,見多識廣,懂五行之說,卻從沒見過那般隨心而動的自然之風。
他不敢拖。
刀疤英一身甲冑,坐在自己僭越的龍椅上。
斥候甲站在台階下,低下頭,不敢看著刀疤英。
刀疤英突然狠狠瞪著他:「是你拍胸脯保證,妖熊一死,村子唾手可得。村里還有個這種怪物,死了那麼多兄弟。不打聽清楚就來報,你知道什麼後果。」
「英哥?」斥候甲縮了縮脖子。
刀疤英抬了抬手,兩個士卒就要把斥候甲拖下去。
「英哥!英哥饒命啊!英哥!」斥候甲聲音消失在大堂中。
刀疤英座下有四大堂主,分別是仁義禮智四堂,智堂堂主叫李鶴,六十多歲模樣一個老頭,正站在刀疤英身旁。
刀疤英端起酒囊灌了一口,酒液順著他臉上的橫肉流了下來,滴到甲冑上。
李鶴月白儒衫,臉上層層皺紋,笑得一團和氣。下頜平軟,聽著外頭斥候甲被拖拽出去的哭喊,神色半點波瀾不起。
「英哥,可以叫仁、義二堂出手。」李鶴拱手恭敬,聲音平平。
刀疤英晃了晃手裡的酒囊:「養他們,就是要辦事。」
「不過死士只適合做後備。」李鶴目光微斂,「真正能壓住那少年風道的,是風鈴。」
聽見這個名字,刀疤英把皮囊重重砸在案上。
「風鈴,鶴佬說的極是。」他低聲重複,「那丫頭金行天賦難得,藥攥在我手上,不敢反。」
「藥物捆得住身子,捆不住人心。」李鶴淡淡道,「眼下我看了一下,只有她能克活風。派她去截殺風氣少年。勝,除去禍患。敗,就讓仁義二堂上去收尾。怎麼算,我們都不吃虧。」
刀疤英靠在那把龍椅上,鐵甲摩擦出刺耳聲響。他咧開嘴,露出黃牙。
「鶴佬,算盤打得響,他媽的,要是風鈴那一身金行氣脈,能被我所用就好了。」
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李鶴在旁邊,還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刀疤英朝外揚聲下令。
「傳風鈴。」士卒大聲喊道。
李鶴在袖裡,指尖摩挲著一塊小小的玉牌。
他臉上依舊是和善老者的模樣,看不出波瀾。
片刻,簾幕被掀開。
風鈴走了進來。
素色短衫,身形清瘦,頭髮簡單束起,幾縷碎發垂在臉邊,十五六歲的年紀。
一雙琥珀色的眼,安安靜靜。
腕間有串金鈴,走動時只有一絲極輕的叮。
她立在堂下,不跪,不多言語,等著吩咐。
刀疤英從上往下看著她,眼裡是毫不掩飾的貪婪。
「翠獸山西邊村子裡,下來一個少年,會風術。你去截殺,帶他的命回來。」
風鈴睫毛垂下來,蓋住眼底。
「知曉。」
轉身就要向外走。
這時李鶴緩緩開口,語氣依舊溫和。
「姑娘,別自作聰明。藥性的滋味,不必我多說。」
風鈴腳步頓了一瞬。
心口猛地扯痛一下。
她沒有回頭,掀簾,消失在門外。
大堂餘下刀疤英粗重的喘息。李鶴臉上的笑意,沉進皺紋里。
……
遠方曠野遼闊。
胡三水一身灰土,正一步一風,撞向青進鎮。
……
青進鎮仁堂、義堂兩位堂主,是刀疤英的兩個小舅子。
兩個小舅子的姐姐,不是同一個姐姐。
這二人卻長得頗為相似,膀大腰圓,怒目圓睜,好似廟裡金剛。
兩人不同姓,不過都用家中排行喚名,仁堂的叫陳二,義堂的叫李三。
接到命令,二人點齊人手。
人馬鬧哄哄開出鎮子,塵土踢得漫天飛揚。
陳二拎著一柄闊刀,走在最前面,嗓門大得隔老遠都聽得見,
「不就是個半大娃娃,一刀了結,還要讓風鈴搶功。」
李三跟在一旁,扛著長柄斧,饒有所思,
「呆二弟,英哥這是讓咱們跟在後頭撿便宜。」
「你說誰呆?」
「誰認說誰。」
「老子整死你!」
兩人一路鬥嘴,一會打起來,一會又比誰的兵器更沉。
仁義兩堂的士卒倒是神情肅穆地跟在身後,莊嚴整隊。
看著眼前陳二李三未戰先內訌的樣子,見怪不怪了。
仁義兩堂本就是跟著刀疤英的。死人堆里摸爬滾打出來的。
這兩個腦滿腸肥的堂主,不過是兩個關係上的狂士。
到了地方,陳二李三還在吵著,
仁堂副堂主叫王修,是個年過半百的中年人,滿身戰疤,眼神剛毅,孔武身形,他跟著刀疤英出生入死,仁義兩堂的軍士大多是他提拔的。他眼睛一瞪,「好了你們兩個,吵架也分點時候!」
陳二李三心中憤懣,奈何王修軍中威儀很高,他們嘟囔著,也只能隨著軍隊鑽入草里。
……
曠野之上。
胡三水還在往前趕路。
平地起亂風,沙石在腳邊打旋。
風鈴已等在前路。
「你是誰?」胡三水問道。
沒有多餘的話。
瞬間金氣鋪開,壓向胡三水。
胡三水感覺到,自己的風一下子就消失了。
風鈴快步上前,掌心金芒亮起。
胡三水被一掌拍飛出去,重重摔在泥土裡,口中嘔出鮮血。
胡三水想催動體內那本來給他攪得五臟六腑不得安寧的狂風,要奔湧向眼前這個少女。
卻發現,自己的身上很靜,周圍也很靜,沒有任何氣流可以圍繞他身邊。
風鈴抓准胡三水愣神的功夫,掌心耀眼金光乍起,手腕鈴聲大作,就要向胡三水心臟處拍去。
就在這一瞬。
雷鳴轟然炸響。
陳二李三捂住耳朵,陳二嚇得大叫「媽的大晴天的,哪來的雷啊!」
「你瞅你那慫樣,一個雷都害怕。」李三捂著一隻耳朵,另外一隻手指著陳二笑道。
「媽的我整死你。」
陳二李三又糾纏到一起。
老乞丐踏雷而來,寬袖一揮,雷光裹挾勁風,衝散那層金氣。
他伸手接住即將被打到的胡三水,身形向後急退。
風鈴被雷勁震得連退數步,心口秘藥的痛感一陣翻湧。
遠處草叢裡,陳二攥緊闊刀:「咦?哪來的老東西,還會打雷!」
李三撓撓頭:「都打雷了,家裡衣服還沒收呢,母老虎又要打我了。」
雷威浩蕩。王修死死看著老乞丐,思考了一下,隨即點了個腿腳利索的小兵。
「你快趕回鎮裡,把這裡發生的事,原原本本稟報英哥和鶴佬。」
……
「女娃子,年紀這輕,下手這狠嗦。」老乞丐用他清亮的眼睛看著風鈴。
風鈴沒應聲,一口鮮血從嘴裡猛地貫出。
胡三水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跡,又要上前和風鈴對峙,他的眼睛殺意四起。
老乞丐攔住他,眼睛盯著風鈴說道:「女娃子,快去療傷吧,我也就用了一成的力。」
風鈴捂著胸口,狠狠地看了老乞丐一眼,往暗處跑了。
老乞丐又結了個奇怪的掌印,他怪腔怪調的聲音頓時響徹曠野上空,「不想死的,就趕快滾,留下來的,我超度了你們。」
陳二李三聽到這洪鐘一樣的聲音,
「啊妖怪啊!!」趕緊把刀斧扔了,往回跑去。
王修看著眼前的異像,又看了看仁義兩堂的隊伍,想了一下,大聲喝道:「撤!」
仁義兩堂隊伍開始有序撤離。
胡三水忍著被風鈴打到的胸口,看著風鈴和青進鎮隊伍消失在眼前。
……
他嘶吼著,大叫著,老乞丐一個手攔著他,不讓他上前。
「放我過去!!我要殺了他們!!!」
「娃娃,你風已經麼得嘍,還過去幹什麼,送死咩?」老乞丐厲聲喝道。
「我不管,我把他們全部殺了。」胡三水想推開老乞丐。
「日,龜兒子!」老乞丐一個巴掌呼了過去。
胡三水臉上火辣辣地疼,他怔了怔,過了會兒,開始嚎啕大哭了起來。
胡三水靠在老乞丐懷裡,胸口劇烈起伏。
「出事那一夜,你在哪裡。」胡三水邊哭邊問道。
老乞丐神色黯然,聲音帶著沉重的愧疚。
「那時候我不在山中,我把你風勾起來,但是往下,我幫不到你,我去找能幫你的人嘍,小娃,我也麼得辦法。」
胡三水沉默下來。怒火依舊灼燒胸膛,但他聽懂了這份沉甸甸的歉意。
「這些人都該殺。」老乞丐聲音沉下來,「我不會勸你忘掉血海。但今天你看見嘍,你只靠一腔恨意,只會把自己葬送。」
「你的風道潛力極大,可你要學會自重。仇,可以記在心底,不能把自己整個人全部搭進去。」
胡三水感覺到一股輕柔的風圍繞在他周圍,老乞丐拍了拍他背。
老乞丐抬眼望向遠方重重山林。
「要對付的,從來不止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