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026-10-04 20:48:44 作者: 蔡定諤

  風(八)

  報信的小兵一路策馬狂奔,撞進青進鎮大堂。

  刀疤英歪坐在龍椅上,手裡把玩酒囊。

  李鶴立在一旁,月白儒衫,皺紋堆疊,神色安靜。

  小兵撲通跪倒,氣喘吁吁地把曠野發生的事道出。

  刀疤英握著酒囊的手猛地收緊,皮囊被捏得咯吱作響。

  「打雷?一個要飯的老乞丐會引雷?」

  他臉上橫肉抽動,看向身側的李鶴。

  李鶴臉上笑意淡了下去,眉頭皺起,語調依舊平平。

  「這是雷道的手段。」

  他往前半步,袖擺輕輕晃動。

  「上古八荒,分出數支本源道脈。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為本,之前我們遇到的風鈴,就是金行血脈。後又以五行為本,分出能為人所用的風火雷電雨五大元素,五大元素是為五道,歲月流轉,大多早已湮滅世間。」

  「原先只當風道已是罕有,沒想到,雷道也現世了。」

  「都七十七年了。」

  李鶴緩緩說道。

  刀疤英聽不懂什麼八荒道脈,只覺得麻煩。

  「那又怎樣?能打殺麼。」

  李鶴目光望向堂外,望向遠方。

  「那少年的風,風鈴的金鈴,老東西的雷。兩個道脈,一個行脈,都聚到這一處地方。」

  刀疤英聽不懂這一番話,只覺得心裡發悶。

  「那風鈴呢,人跑哪去了。」

  「好似受了內傷,自行遁走。」小兵伏在地上回話。

  

  刀疤英狠狠一拍龍椅扶手,鐵甲震出響聲。

  「藥還攥在我手裡,她還敢不戰而退回來。」

  李鶴指尖無意識摩挲袖中那枚玉牌,玉質冰涼。說道:

  「藥性只是枷鎖,受了重創,她自顧尚且不暇,不會生出異心。暫且由她養傷。」

  頓了頓,李鶴又開口。

  「陳二、李三兩個草包,戰場之上失態喧譁,亂了軍心。幸有王修,不然仁義兩堂人馬,怕是要當場潰散。」

  提起這兩個小舅子,刀疤英臉色更難看。

  「兩個狗東西。天天和我叫著要立軍功,立他媽。」

  刀疤英沉聲道:「傳我的話,回來之後,陳二李三各罰一百軍棍。功勞算在王修頭上。」

  門外,遠遠傳來腳步聲。

  仁義兩堂的隊伍陸續歸鎮,士兵神色疲憊。

  陳二和李三,還在路上互相埋怨。

  李鶴垂著眼,眼底藏著幽光。

  風,金,雷。

  這些散落世間的道脈傳人,又要復甦了嗎。

  翠獸山外的曠野。

  老乞丐還守著胡三水。

  風緩緩流動,掃過地上乾涸的血跡。

  哭過一場之後,少年安靜下來,只是眼底那股恨意,一點也沒有消散。

  ……

  而在遠方山林深處,風鈴獨自靠著樹幹,一口一口嘔出淤血。

  心口那股藥性的鈍痛,一遍一遍啃咬她的神魂。

  腕間金鈴,安安靜靜,沒有聲響。

  暮色沉下來,樹影層疊壓在風鈴身上。

  風鈴斜靠著粗糙樹幹,嘴角還掛著血痕。

  金行氣脈在體內亂撞,老乞丐那一記雷勁,震得她五臟都在發疼。

  心口鈍痛,一陣緊過一陣,似有無數細繩捆著她。

  她很小的時候,村子就沒了,和胡三水一樣。

  也是這樣漫天煙火,兵卒踏平金鈴村。

  和藍心村一樣,也是這般與世隔絕,不同的是,並未有凶獸在養村。

  刀疤英的人馬殺過來,滿地都是族人的屍體。

  那時她才七八歲,躲在柴堆底下,眼睜睜看著一切。

  本來也該死在那場屠村。


  是李鶴髮現了她。

  李鶴把她拎出來,帶到刀疤英面前。

  問出她是族長女兒後,李鶴也測出她體內渾厚的金行氣脈。

  隨後李鶴便配下那副秘藥。

  藥灌進喉嚨的那天起,枷鎖釘進神魂。

  藥不會直接要她性命。

  可只要她生出復仇念頭,李鶴就會察覺,然後讓她心口撕裂一般劇痛,一陣又一陣。

  刀疤英留著她,貪圖她一身金行本事,能成為他攻城掠地的刀。

  李鶴攥著藥方,是想研究她體內金行血脈。

  這麼多年,她活在青進鎮的縫隙里。

  不算士卒,不算奴僕,更不是什麼部下。

  只是一件活的兵器。

  沒有人同她說話,也沒有人問過她想活成什麼樣子。

  打仗,截殺,聽從調遣。

  用完,便扔到一邊自己療傷。

  腕上這串金鈴,是她僅存的物件。

  是她母親親手給她戴上。

  族人亡盡,就只剩這一串鈴。

  平日裡靈力收斂,鈴便不響。

  一旦全力催動金氣,鈴鐺便會轟鳴作響。

  風鈴抬手,指尖輕輕撫過銅鈴。

  金屬冰涼,磨得指腹微微發澀。

  她咳出一口血,滴落在枯葉上。

  今日一戰,她還不能死,還有族人的仇沒報。

  她望著遠處青進鎮的方向,眼裡只有冰冷的恨意。

  突然,又是一陣心中鈍痛襲來。

  風鈴急忙收住心神

  逃不掉。

  也殺不了仇人。

  風鈴慢慢調息,一點點收攏躁動的金行氣脈。

  傷要養好。

  好好活著,好好長大。

  母親死之前對著柴火堆里的她說的。

  ……

  另一邊,青進鎮城內。

  陳二、李三二人剛入城門,軍棍的責罰便已經等候。

  棍棒落下的哀嚎聲,隔著院牆,隱隱飄進大堂。

  刀疤英坐在龍椅上,聽著外頭的慘叫,面色無波。

  李鶴立在窗邊,望向山林的方向。

  袖中的藥引玉牌,被他反覆摩挲,一絲溫熱傳來。

  「風鈴還活著。」他低聲自語,「這把刀,還不能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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