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2026-10-04 20:49:17 作者: 蔡定諤

  風(九)

  翠獸山,藍心村。

  胡三水把母親碼肉的案板,改成了一個小推車。

  把連同母親和藍心村眾人的一具具屍身碼好,放齊,安葬。

  他在整理藍心村屍體時,又撕心裂肺了一次。

  奇怪的是,他沒看到王家小孩的屍首。

  他無暇去細想。

  ……

  胡三水哭過後,渾身脫力,癱坐在荒草之上。

  老乞丐席地坐在他身旁,蒼老的手掌輕輕拂過地面,一縷細碎的雷在指尖明滅,轉瞬消散。

  「你曉得你和那個女娃打架時,為什麼你的風直接僵住,都喚不出來?」老乞丐開口道。

  胡三水攥緊沾滿泥土與血痂的手掌,低聲道:「那個女的,她身上有股力量,吃我的風。」

  

  「你身上的風屬木,是金克木。」老乞丐緩緩開口,老乞丐站起身,用明亮的眼睛看著胡三水說道,「這世上有風火雷電雨五大本源道脈,又有金木水火土五行血脈。五大道脈是天生稟賦,肉身便可自生力量;五行血脈卻要借器物、憑血脈引動,不能憑空生發。金氣肅殺收斂,像一把鎖束了你的風。」

  「那個女娃,一身金行血脈是天授,再加上她身上叮叮噹噹的,應該有個物件幫她。就我曉得的,金的話,就只有金鈴村。可惜嘍,金鈴村已經被滅嘍。而且我看她時不時捂住心口,一身本事,應是被青進鎮那個龜兒子頭領刀疤英,用毒藥捆著,做了別人手裡的刀,她跟你一樣,也是個命苦的娃兒咧。」

  胡三水抬眼,通紅的眼眸望向青進鎮的方向

  「那我一輩子都復仇不了?藍心村那麼多條人命,就白白爛在焦土底下?」胡三水語氣帶著憤恨說道。極致痛苦過後,仇恨刻在骨頭裡,只是他,不得不承認現實。

  老乞丐抬眼望向連綿的翠獸群山。

  「你不要急,之前我遇見你之後又走,就是為了你。我能幫你覺醒風道,卻不會教你得道。我認識一個人,只有她,應該能教你真正的玩風本事。」

  胡三水似懂非懂地看了看老乞丐。

  「願意去學不,小娃。」老乞丐摸了摸胡三水腦袋說道。

  「願意。」胡三水雖然和老乞丐只見了三次面,但是他很相信老乞丐,就像見過很多次那樣親近自然。

  「小娃,喊了你這麼多天小娃,你叫啥子?」老乞丐夜色里眼睛很亮。

  「胡三水。爺爺你呢?」胡三水才發現,他從未知道眼前救了他兩次的恩人的名字。

  「福~三~雖,算嘍,我還是叫你小娃吧,我名字?年歲太久,忘記的嘍。」老乞丐看著胡三水,頓了頓說道,「不過你叫我爺爺,我倒是開心,你以後就叫我爺爺吧。」

  「我們要去的地方是瀛嶼東部,翠獸山東邊那塊,我本身就要慢一些,趕時間,我們搞快點哈,要是你學成,倒是能幫我日行千里。」

  老乞丐說著這話,胡三水聽到他的手掌開始重重地發出轟隆隆的聲音,忽然老乞丐雙手合十,一聲巨響直衝雲霄。胡三水慌忙捂住耳朵,只覺身子一輕,被老乞丐穩穩抱入懷中,破空遠去。胡三水感覺到自己被一股雷聲託了起來,同時他的風也過來圍繞他在身邊,他們這半路的爺孫倆,就這樣子開始趕路。

  ……

  數日流轉。

  兩人穿過重巒密林,終於抵達瀛嶼東隅一個山谷里。

  山谷細雨綿綿,霧氣氤氳,山澗清泉不斷,草木濕潤,胡三水到了此地後,頓感舒暢,他感覺到自己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

  谷口薄霧輕攏,靜靜立著一道白衣女子。

  她看著三十有餘,容貌極美,眉目清潤秀麗,五官乾淨舒展,身姿端雅,周身氣質恬淡從容,靜立時宛若煙雨凝成的人兒,溫柔、清雅,又帶著遠超尋常女子的落落大方。遠山為骨,一雙眸子乾淨柔和,像藏著常年不散的春日細雨。

  胡三水抬眼望見她的瞬間,心頭莫名一暖。

  她的溫柔,和母親以及藍心村嬸嬸們的不同,也和老乞丐滄桑寬厚的親切不同。她是雅致的、安穩的、不染塵俗的溫柔,像空山新雨,撫平人心所有躁亂。

  明明初次相見,卻讓人打心底生出信任、親近、踏實之感。

  她看見落來的老乞丐,眉眼微抬,露出淺淡笑意。


  「江爺爺,你來了。」聲音也是那麼溫潤,胡三水沉浸在她的溫柔中。

  老乞丐落地,放下胡三水,對著女子拱手一笑,熟稔又客氣。

  「陳姑娘,這是我和你說的小娃,我帶過來了,叨擾你清修了。」

  陳姓女子輕輕搖頭:「江爺爺客氣了,沒有的事。」

  老乞丐側身,把身後的胡三水讓出來,語氣誠懇。

  「這孩子天生風道,根骨極好,只是年少心性浮躁,行起雜亂。我能力有限,教不好他玩風嘍。」

  老乞丐讓胡三水和她鞠個躬。

  「這娃娃,我就交給你了。麻煩你替我好好帶他,引他穩住風心,學會收放風道。不求他一朝強橫,只求他能把風練正。娃娃,這是你陳潤儀姑姑,以後就跟著姑姑學。」

  「姑姑。」胡三水上前,學著老乞丐的樣子,做了個揖。

  陳潤儀溫柔垂眸,看向身前沉默寡言、眼底帶著傷痕的少年,語氣輕柔溫和,

  「你叫什麼名字呀?」

  「胡三水。」

  她上前摸了摸胡三水腦袋,淡淡地說道,

  「三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胡三水鞠躬完,感受著這溫潤的關心,不禁鼻頭一酸,

  「沒事,以後我陪你。」她又淡淡說道。

  「江爺爺你放心。既然你把他送來我這裡,我自會悉心教導。雨谷清淨,最適合壓躁養心,我會慢慢教他控風御氣,扶正道基。」

  江爺爺又一拱手。

  「你們跟我來吧,江爺爺你也先休息一陣子再趕路。」陳潤儀牽著胡三水,帶著他們往雨谷深處走去。

  雨谷一直在下細雨,胡三水看到陳潤儀身上被細雨打濕,泛著淡淡的水光。路旁草木都蒙著一層濕霧,山澗流水叮咚,雨絲斜斜飄落,落在頭髮上,凝成細碎的水珠落下,卻不會打濕,衣服也是一樣。

  谷中屋舍皆是木竹搭建,簡單樸素,院外種著成片的蘭草,被雨水滋養得愈發青翠。

  陳潤儀將二人引至一間臨水的竹屋,屋內陳設簡單,木桌木凳,牆角擺著陶罐,盛著山間清泉。

  「江爺爺,你們便在此歇腳。三水,夜裡落雨,記得關好窗。」說罷,陳潤儀和胡三水老乞丐欠了個身,裹進了細雨朦朧中。

  老乞丐和胡三水連日趕路,倒頭,就睡了。

  ……

  往後兩日,老乞丐便在雨谷暫住。閒暇之時,他就細細打磨一塊老山木。

  胡三水常常蹲在一旁看,看他指尖飛轉,木屑簌簌落在濕漉漉的地面。

  「江爺爺,你在做什麼?」

  老乞丐抬眼笑了笑:「給你個小娃雕個小玩意兒,解悶。」

  幾日之後,一隻木陀螺便成型了。木頭紋理質樸,打磨得光滑圓潤,就是簡簡單單的孩童玩物。老乞丐拿在手裡,輕輕轉了一轉,陀螺在濕滑的木桌上悠悠旋轉。

  「從前那隻陀螺碎了,老子說嘍,想弄幾個我就弄幾個。這隻,當是個玩具,閒來無事可以拿出來玩玩。」老乞丐把陀螺塞到胡三水手中,「只是要記牢,玩歸玩,你的本心不能亂。風是從你心底生出來的,莫要被仇恨牽著,任由風肆意亂闖。」

  胡三水捧著木陀螺,指尖摩挲溫潤的木面,心裡暖洋洋的。他低頭看了看陀螺,又抬頭望向老乞丐。

  「江爺爺,你要走了嗎?」

  「嗯,我還有一樁舊事要去了結,不久留嘍。」老乞丐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往後,就跟著陳姑姑學本事,好好控風用風,不是被風牽著動。這裡的雨,也能潤萬物,能磨掉你身上的戾氣。好好學,別辜負這一身風道。」

  胡三水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

  細雨漫天,陳潤儀前來送行。

  老乞丐對著她深深一揖:「這小娃,就拜託你了。」

  「江爺爺放心,我會照拂他。」陳潤儀輕聲應答。

  老乞丐沒有再多言語,轉身走入漫天雨霧之中,身影漸漸被層層山嵐吞沒,只餘下隱約的雷鳴餘響,消散在山谷細雨里。

  自此,雨谷之中,只剩下胡三水與陳潤儀二人。


  雨谷終年飄著綿綿細雨,雲霧時常漫過屋舍。胡三水每日晨起,便去往谷邊的山巔。

  陳潤儀教導他「風有千萬模樣,柔風可以撫過花草,罡風亦能摧裂山石。你要先懂風意,才談得上馭風。」

  陳潤儀日復一日帶著他在雨谷中央,打坐。漸漸地,胡三水感覺到自己身體越來越通暢,那縷舔他手掌的「小狗」風,在他體內溫潤地竄著。他靜靜佇立在風雨之間,任憑雨絲打在身上,用心去捕捉天地間四處遊走的萬千氣流。

  ……

  「你也打坐了三月了。我現在要教你馭風了。」陳潤儀在三月後的一天清晨向胡三水說道,「江爺爺已經給你指導過了,你要試著平復心神,把自己看做風的中心,用心感受這周圍的氣流,讓它們湧向你。」陳潤儀依舊是淡淡的語氣,微笑著向胡三水說道。

  胡三水聽言,沉下心神,試著收攏四散的風息。一縷縷氣流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繞在他周身。起初風勢忽強忽弱,時而捲起滿地落葉,時而又消散無蹤。他一次次嘗試,慢慢學會收放。心念一動,長風便驟然暴漲,漫山荒草齊齊倒伏;心念一斂,狂風便瞬間歸於平靜,只剩細雨輕輕飄落。

  「嗯,很好,三水,你真的非常有天分,比我見過的習風者,都有慧根。」陳潤儀起身,背過去,像是想起了什麼。

  「姑姑,那我現在可以去復仇了嗎?」胡三水見陳潤儀回憶,他也不禁想起藍心村的種種,瞬間殺意心起。

  陳潤儀回身,說道:「三水,不要讓仇恨占據你的內心。現在,你只管潛心修習,你只是摸到風的邊界,你雖有慧根,但是心浮氣躁,離真正的風,還差得很遠。」

  「你的心,可以記住仇恨,但是修習期間,一定切記封存,不然,你的風會把你五臟六腑都給攪碎的。」陳潤儀指了指胡三水的心。

  胡三水點了點頭,「好的姑姑,我聽你的。」

  陳潤儀寵溺地笑了笑,「繼續打坐吧。靜心。」

  胡三水聽著陳潤儀溫柔的話語,又繼續打坐了。

  接下來的日子,平和而又安定。

  胡三水每天早晨跟著陳潤儀去雨谷中心,赤膊著,任由細雨潤在他身上每一寸肌膚。下午之時,他便按照陳潤儀所說,練習自己的風。

  有時練得滿身疲憊,他便回到竹屋,拿出那隻木陀螺,在潮濕的石板地上轉上幾圈。陀螺悠悠旋轉,沙沙的聲響,混著谷中淅淅瀝瀝的雨聲,讓他很平和安定。

  陳姑姑待他始終溫和寬厚,平日裡會教他如何捕捉風意,也會與他閒談天地道脈。

  也是在陳姑姑這裡,胡三水知道了,陳姑姑是雨道,江爺爺是雷道。

  他每每好奇陳姑姑以及江爺爺過往時,陳潤儀總是微笑,說他還小,以後他會慢慢知道的。陳潤儀會煮上山間清茶,陪著他看雨落山谷。她從不逼迫他忘記復仇,只教他如何看清自己的力量,如何守住自己的心。

  雨谷的日子就這麼平和安定地過去一天又一天。

  可山谷之外,青進鎮的風雲,依舊在翻湧不休。

  ……

  與此同時,青進鎮。

  大堂之內,只剩下刀疤英與李鶴。

  燭火搖曳,「雷道現世,風道長成,風鈴又不受完全掌控。」李鶴指尖摩挲袖中玉牌,神色深沉,「瀛嶼閉海七十七年,沉寂的道脈,盡數甦醒。這已經不是簡單剿殺一個少年的小事。」

  刀疤英坐在那把龍椅上,煩躁地捶了一下扶手:「管他什麼道脈不道脈,不能為我所用,敢擋我青進鎮者,盡數殺掉,八王鎮久攻不下,真他媽晦氣。風鈴傷勢如何?」

  「回英哥,手下回報,風鈴氣脈震損,短期之內無法再出戰。」李鶴緩緩作答。

  「媽的,她那身血脈,怎麼就不能為我所複製。鶴佬,你說,我不然把這小妮子給……?生個小金娃出來,是不是就……?」刀疤英眯起眼睛對李鶴說道。

  「萬萬不可,英哥。五行血脈非常人能承受,她的先天金血,定會讓你折損壽命。」李鶴撇了撇嘴,向刀疤英說道。

  「可惜了這麼一個小美人,我看她長得是越來越標緻了。可惜了啊可惜,不能給老子傳宗接代。不過,藥還在我們手裡。」刀疤英冷聲道,

  「鶴佬,這陣子辛苦你了,你幫我看看八王鎮還能怎麼攻,藍心村那裡我已經派了禮堂趙秋過去接手了,假以時日,軍糧不成問題。哼,小畜生還把村裡的都埋起來了。我讓趙秋全挖出來,看看剔了那些爛掉的,能用的肉都風乾了。」刀疤英向李鶴恭敬地說道。


  李鶴微微頷首,依言應下,神色平靜,退下了。

  李鶴感到玉牌微微發燙,感知著風鈴體內起伏不定的金氣與藥性。

  ……

  同一時刻,青進鎮偏僻小院。

  院角老樹枯零,滿地殘葉。

  風鈴盤膝靜坐,褪去外衣,身上雷勁淤青未消,臟腑隱痛不止。她一點點壓下躁動金氣,每一周天運轉,心口藥性便撕裂般鈍痛。

  藥性鎖的,是她的念。

  但凡生出半分叛心、半分復仇念頭,便是神魂劇痛。

  她只能強迫自己回想任務、回想截殺風脈少年的命令。

  唯有如此,折磨才會稍減。

  可那日曠野一戰,那滿身血海、滿眼倔強的少年,始終在她心頭散不去。

  同是滅門遺孤,同是亂世浮萍。

  風鈴抬指輕觸鈴身,冰寒刺骨。

  她望著空蕩的院落,眼底茫然。

  李鶴來到小院。

  月白儒衫,面帶一貫溫和笑意,步入院中。

  風鈴起身,沒有行禮,安靜佇立樹下。

  「傷勢恢復得如何?」李鶴語氣平和。

  「尚可再戰。」風鈴淡淡回應。

  李鶴目光落在她腕間那串金鈴之上:「那日曠野,老頭出手護下那個風氣少年。你錯失良機。不少人說,你有意手下留情。」

  風鈴心口驟然一緊,秘藥藥性開始發作,細密的痛感席捲五臟。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肯流露半分痛楚。

  「老頭子雷力強橫,我不敵。僅此而已。」

  李鶴盯著她的眼睛,許久,緩緩笑了:「我信你。藥的滋味,你該清楚,你不敢生出異心。」

  他緩步向前,袖中取出一捲圖紙,丟到風鈴面前地面。

  風鈴低頭看向圖紙,上面清晰標記出瀛嶼東部各地形方位以及各個村鎮。

  「你的任務,半年時間內,潛入東邊一個常年下雨的山谷,尋找雨脈。」李鶴聲音輕輕落下,「八王鎮那裡的征殺,我已經給你推了。別忘了,你的命是我救的。」

  風鈴指尖微微顫抖。

  「我知曉。」風鈴拾起圖紙,垂眸應答。

  李鶴看著她,滿意點頭,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院門口,又停下腳步,頭也不回,輕聲拋下一句。

  「記住,不要動別的念頭。你族人的血海深仇,只有依靠我,才有機會得報。」

  說完,便邁步走出小院。

  風鈴平靜地看著李鶴削瘦的背影消失在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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