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十)
青進鎮,偏僻小院。
風鈴手中握著那捲地形圖,指尖微微發顫。圖紙之上,密密麻麻標註著瀛嶼東部的山川河谷,其中一處山谷,被紅墨圈出——那便是雨谷,常年陰雨,藏著雨道。
李鶴的話語還迴蕩在耳邊。
半年之內,潛入雨谷,尋找雨道。
她望向沉沉夜色,院中的枯樹影子拉扯搖晃。
心口那股藥毒隱痛著,只要生出異心,便會立刻發作,痛不欲生。
她是金鈴村僅存的血脈,家破人亡,身負滅族大仇。可她的性命,攥在青進鎮的手裡。
風鈴低頭,看向腕間串起的金鈴。
鈴身冰涼,輕輕晃動,便會響起細碎叮噹聲響。
「好好活著,好好長大。」
她母親對著柴火堆里的她說的最後一句。
她不禁哭出了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停下哭泣。
她緩緩將圖紙收好,藏進衣襟內側。
月光穿過枝葉縫隙,映在她琥珀色的瞳仁中,眼底一片沉沉的迷茫。
「雨谷……」風鈴低聲呢喃。
……
雨谷的細雨,連綿不絕。
雲霧終日纏繞,雨絲斜斜灑落。
落在竹葉上,凝成水珠,順著葉尖墜下,叮咚入泉。
每日清晨,胡三水便赤著上身,在雨谷正中打坐。
漫天冷雨淋透他的皮肉。
體內那縷如同小狗一般的風息,早已不再懵懂亂竄,變得溫潤又有力,在周身經脈緩緩遊走。
陳潤儀始終立在不遠處,白衣被雨靄籠罩。
她很少出聲干預,只在胡三水心神渙散、風息即將失控的剎那,才會輕聲提點。
「風本無善惡,是人心賦予它力量。你心底的恨意,會化作狂風,既能傷人,也會反噬自身。」
胡三水把這句話牢牢記在心底。
可每到夜深,獨自守在竹屋之中,指尖摩挲江爺爺雕成的陀螺,
藍心村摘過的香蕉,媽媽留下的豬耳朵,王家小孩和巧兒姐的臉龐讓他笑出了聲。
然後便是沖天的火光、遍地的屍骸的畫面,又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陀螺在潮濕的地上悠悠打轉,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纏在一起。
他望著木陀螺,怒火拼命往下壓,卻又會悄然浮現。
……
他的馭風之術,一日比一日精進。
從前只能勉強收攏四散氣流,如今心念一動,萬千風息便可聽憑號令。
可以喚出柔柔微風,拂動蘭草;
也能催動凜冽罡風,劈裂堅硬頑石。
他亦練成凝風為盾,層層無形風牆在身前疊起,巨石砸來,也能被風勢格擋彈開。
可每當他想要將風催動到極致,心底積壓的恨意便會趁虛而入。
體內風息瞬間狂暴躁動,經脈一陣陣刺痛,好似無數細刃在剮蹭五臟六腑。
每逢這時,他必須立刻收功,大口喘息,額頭上布滿冷汗。
……
「三水,你又動了殺念。」
一日午後,胡三水練完風,渾身大汗淋漓,捂著胸口劇烈咳嗽。
陳潤儀緩步走到他身側,指尖輕輕點在他心口。
一縷溫潤柔和的雨氣緩緩滲進胡三水體內,慢慢撫平他躁動翻湧的風脈。
胡三水喘著粗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還殘留風息掠過的麻癢。
「姑姑,我明明一直在壓制仇恨,可它總會自己跑出來。」他聲音低沉,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痛苦,「我忘不了藍心村,忘不了那些人死在我眼前。」
陳潤儀抬眼望向漫天雨霧,神色柔和,卻藏著一絲悵然。
「忘不掉,便不必強迫自己忘掉。仇恨是刻在你骨血里的傷疤,強行抹去,只會令你的道心裂開縫隙。」她轉過臉看向胡三水,「但你要分得清,記住仇恨,不等於被仇恨支配。」
她抬手,指尖輕輕抬起。
谷中漫過來的細雨驟然匯聚,凝成一面薄薄水幕懸在半空。
水幕輕輕晃動,卻始終不曾潰散。
「就如同這雨。雨可以滋養草木萬物,也能化作暴雨山洪,沖毀田舍屋宇。力量本身沒有對錯,錯的是驅使力量的心。」
胡三水凝望著那面水幕,沉默許久,緩緩點頭。
「謝謝,姑姑。」
胡三水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儘量平靜下來。
往後數日,陳潤儀悉心傳授馭風法門。
胡三水沉心苦練,漸漸能夠將風息化作層層護罩籠罩自身,也可以散開風息,護住周遭草木鳥獸。
……
修行從不會一帆風順。
一日,他心緒又不慎失守。
狂暴的狂風驟然爆發,樹木被攔腰折斷,碎石漫天亂飛。
胡三水被自己失控的風狠狠掀飛,重重摔在濕滑泥地里,嘴角溢出鮮血。
陳潤儀快步趕來,周身雨氣四散,硬生生鎮壓住肆虐的狂風。
她蹲下身,伸手扶起渾身是傷的少年。
胡三水捂著胸口,臉色慘白,眼裡滿是挫敗。
「還是不行……」
陳潤儀沒有半句責備,取出乾淨布巾,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泥污與血痕。
「修行本就是一次次跌倒。不必逼自己,慢慢來。」
胡三水回到竹屋,坐在地上,取出那隻木陀螺輕輕一轉。「陀螺只是個引子。」江爺爺的話鑽入胡三水腦海中,「就好比柴火,只是引火的物件,火,本就藏在你身子裡頭。」
他望著陀螺慢慢倒地,心中五味雜陳。
他走到門邊。谷口的風灌上來,帶著山下乾澀的土氣,青進鎮就在那個方向。
他站了一會兒,沒有出去。
他回到床邊,把陀螺擱在枕邊,吹熄了燈。急不得。江爺爺說過,陳姑姑也說過。
他沉沉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