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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2026-10-04 20:50:23 作者: 蔡定諤

  風(十一)

  雨谷細雨,連綿不絕。

  晨霧漫過檐角,蘭草沾到水珠。

  胡三水今天早早起身,赤著上身踏入谷心。

  他閉上雙眼,萬千氣流從山林四面八方緩緩向他靠攏。

  這一回,他沒有催動殺伐的罡風。

  只是讓風像溫順的小狗,繞著周身緩緩遊走。

  陳潤儀立在不遠處青石之上,白衣被雨霧包裹。

  雨絲落在她衣袂,化作朦朧水汽。

  她靜靜看著眼前少年,眼底藏著一層化不開的舊事。

  胡三水突然心頭一動。

  江爺爺,香蕉樹下抽陀螺,妖熊養村,藍心村的慘狀,還有曠野那個金行女子那一雙茫然的琥珀色眼眸。

  剎那間,他周遭的風驟然紊亂,竄進他的身體攪動著他的五臟六腑。

  胡三水悶哼一聲,身子微微一晃。

  陳潤儀上前,一縷溫潤雨氣渡入他體內,撫平躁動風脈。

  「三水,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要太勉強自己,慢慢來。」陳潤儀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已可以馭風成器,駕風騰雲,以你的年紀,大成只是時間問題,所以,不要心急。」

  「好的,謝謝姑姑。」胡三水收斂心神,安穩坐定。

  ……

  雨谷之外,已有一道身影,正踏著荒草,一點點靠近這片秘境。

  風鈴離開了青進鎮。

  

  一身灰布勁裝,把身形襯得愈發單薄。

  腕間金鈴用布條淺淺裹住,防止行路之時發出聲響暴露蹤跡。

  懷裡揣著李鶴交予的地形圖,心口那副毒藥如跗骨之蛆,隱隱鈍痛。

  她孤身穿行在翠獸山東部的崇山峻岭。

  李鶴的命令刻在她肩頭:尋到雨道。

  山林之間,遠遠已經能夠嗅到濕潤水汽。

  遙遙望去,有一處被白茫茫雨霧籠罩,雨絲綿綿不絕,正是雨谷。

  風鈴快步隱身在高處,隔著重重雨靄,眺望谷中。

  細雨如織,一道白衣女子的身影,在谷心靜靜佇立。

  而不遠處,有個少年赤著上身,正在安穩坐定。

  他周身氣流繞身流轉。

  竟是曠野那個她本可一擊斃命的少年。

  風鈴伏在樹冠濃葉之後,呼吸放得極輕。

  一隻手,已經悄悄按向腕間被布條裹住的金鈴。金氣在經脈之中緩緩開始醞釀。

  ……

  「姑娘,你好呀。」

  風鈴身軀驟然僵冷,渾身汗毛倒豎。

  她根本不回頭辨人,催動金氣,凝為一道金芒,狠狠轟向身後!

  金氣銳如刀鋒,撕裂枝椏,落在來人周身,卻如同撞入真空。

  漫天金芒撞上一層輕柔雨幕,無聲消融,蕩然無存。

  身後雨霧緩緩聚攏,那道立於谷底的白衣女子,不知何時已踏雨而來,靜立樹梢。

  她步履輕盈,周身細雨綿綿,正是陳潤儀。

  世人皆知雨道溫潤濟世,可極少有人知曉,本源道脈,從無純粹柔和。

  雨養萬物,亦覆蒼生。

  此刻陳潤儀眉眼清淡,周身每一縷雨氣都輕柔包容,看似毫無殺傷力,卻牢牢鎖死整片山林所有退路。

  風鈴心沉了下去,自己從踏入這片山林的一刻,就已被盯上。

  沒有絲毫猶豫,風鈴手腕猛抖,扯碎布條!

  腕間金鈴清亮刺耳的鈴音炸開山林!

  無盡金氣化作萬千金色刃光,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斬向陳潤儀!

  這是她金行的最大殺招。

  陳潤儀眼底溫柔褪去半分。

  溫柔細雨頃刻化作狂風暴雨!

  原本纏綿落地的雨絲,驟然暴漲萬千倍,漫天雨線凌厲如鋼針,呼嘯破空!

  嘩啦啦——


  漫天暴雨傾覆山頭!

  狂暴雨勢硬生生壓碎所有金色刃光,層層雨浪席捲碾壓,死死困住風鈴周身。

  風鈴咬牙催動全身修為,金鈴震響不止,拼死抗爭。

  暴雨如獄,鎖死了她的身法,任憑她如何催動金鈴,都無法掙脫半分。

  陳潤儀緩步上前,立在風鈴身側,指尖微動。

  無數纖細入微的雨絲凝練成針,懸浮半空,針尖寒光微亮,正要侵入風鈴經脈,探查她一身的氣脈與神魂桎梏。

  就在雨針即將落下的剎那——

  谷底驟然湧起一陣浩然清風!

  青風扶搖而上,溫柔卻堅定,不攜半分殺意,穩穩擋在風鈴身前,輕輕抵住所有雨絲。

  胡三水催動風力時,發現了這裡的變故。

  他雙目澄澈,心神穩固,周身風道收放自如、剛柔並濟。

  不再是從前被仇恨裹挾的亂風,亦不是懵懂溫順的幼風,而是真正有了本心、有了分寸的行道之風。

  他沒有攻殺,沒有報復。

  只是攔下了姑姑這一針探查。

  陳潤儀指尖微頓,緩緩收下雨絲,眼底漾開由衷的欣慰笑意。

  「好。」

  她輕聲讚嘆,聲音溫柔又鄭重,「三水,你長大了。」

  「不恃殺念,不困舊仇,知分寸、懂取捨、守本心。離真正的風行大道,不遠了。」

  少女靜靜看著眼前一切,臉色慘白,眉頭死死蹙著,身體也在本能發抖。

  腕間金鈴安靜垂落,她突然昏了過去。

  胡三水收束周身清風,垂眸看向昏迷不醒的風鈴,聲音低沉平靜:

  「姑姑,她也是可憐人。」

  曠野那一戰,再次湧上胡三水心頭。

  那時他感覺到了風息已被封死,她本可一擊就將自己送去見藍心村眾人。

  此刻他想起江爺爺的話,看著她,心底沒有恨。

  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共情。

  胡三水蹲下身,動作極輕、極緩。

  他怕驚擾她,抬手以最柔的一縷清風,輕輕拂去她臉頰沾染的雨水與草屑。

  風溫溫順順,落在皮膚上,不傷人、不壓人,像一片輕輕落下的羽毛。

  風鈴昏睡之中,緊繃多年的身子,竟微微鬆弛了一瞬。

  她這輩子,活在刀疤英的脅迫、李鶴的算計、毒藥的折磨里。

  世人見她,只知她是青進鎮最狠、最冷、最無解的金鈴殺手。

  從沒有人,敢對她溫柔。

  從沒有人,願意對一個「敵人」手下留情。

  唯獨胡三水。

  明明她是傷他之人,是敵非友。

  明明她身負截殺他的命令。

  明明她是仇人的刀。

  胡三水只靜靜看著她,眼底無恨,只有慈悲。

  陳潤儀靜靜看著這一幕,眼底瞭然淺笑,不再多言。她俯身探向風鈴腕脈,溫潤雨氣緩緩滲入她體內。

  片刻後,她眉頭微凝,輕聲道:

  「我察覺到她體內藏著一道入骨秘毒,鎖住了她的血脈,封神縛心。

  毒不奪命,卻日日折磨,一旦生出仇念,便會撕裂五臟六腑。

  難怪她一身金行天賦絕世,卻只能淪為他人傀儡刀刃,身不由己。」

  話音落,陳潤儀不再遲疑。

  掌心氤氳出純淨溫潤的本源雨氣,絲絲縷縷,順著風鈴經脈緩緩遊走。




  那些折磨她數年、如跗骨之蛆的陰毒藥性,被細雨溫柔裹挾、層層瓦解,順著經脈緩緩逼出體外,化作一縷黑濁霧氣,消散。

  半個時辰後。

  風鈴漸漸甦醒,她發覺心口經年的鈍痛徹底消散,緊繃數年的經脈驟然鬆弛。她睫羽輕顫,緩緩醒轉。

  睜眼的瞬間,沒有殺機,沒有戒備。


  眼前是溫柔落雨,是白衣淡然的女子,

  還有蹲在身前、眼神乾淨、沉靜溫柔的少年。

  她一睜眼,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胡三水。

  她被暴雨打昏前,她看到了他馭風而來,替她擋下雨針。

  她醒來後,看見他眼底沒有半分敵意與算計,他眼睛澄澈,就像浩然的風一樣。

  數年刀光劍影、傀儡餘生,一朝盡數崩塌。

  風鈴低頭,聲音沙啞顫抖,「你們為什麼要救我?」

  「你也救過我。」胡三水輕聲開口,聲音很輕,卻格外安穩:

  「我懂。

  你不是惡人。

  你只是和我一樣。」

  短短一句話,徹底擊潰風鈴最後一層防備。

  相看無言,浸潤在雨谷的細雨之中,她突然,像初生的孩童一般,放聲啼哭。

  ……

  待風鈴哭完,她將自己的身世全數告知眼前之人。

  她講了很久,

  胡三水在一旁認真聽了很久,

  待風鈴講完,陳潤儀輕柔地撫摸著眼前少女的髮絲,看著胡三水,淡然堅定地說道,

  「你毒厄已除,金脈歸正。

  你風道大成,心穩道正。

  一金一風,金斷虛妄,風行千里。

  你們二人本源道脈相輔相成、剛柔互補,合力之下,已然擁有正面抗衡青進鎮、斬殺刀疤英的力量。」

  夙仇的路,終於,看到了光。

  胡三水抬眼,目光堅定。

  風鈴抬起布滿薄繭的手,輕撫腕間乾淨的金鈴。

  一切塵埃落定。

  陳潤儀看著徹底成長的胡三水、重獲自由的風鈴,輕輕後退半步,眉眼溫柔釋然。

  「你們的道,你們的仇,該你們自己去走、自己去報了。」

  「雨谷留不住乘風之人,我也不必再護著你們。」

  她佇立漫天煙雨之中,白衣飄飄,輕輕拂袖。

  「從此,山水路遠,各自前行。

  願風有歸處,金得清明,大仇得報,此生無憾。」

  語畢,漫天細雨簇擁她的身影,緩緩融入山谷霧色之中。

  空山留雨,盡數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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