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十二)
青進鎮,議事後堂。
暗沉屋舍,燭火昏搖。
李鶴袖中那枚貼身多年的玉牌,驟然一涼。
玉牌往日裡一直溫熱,牽連著他下到風鈴體內的地淤散,哪怕遠隔千山,也能隱約捕捉到她。
而現在,玉牌冰冰涼涼的,好似一小塊熨帖的冰。
李鶴立在窗前,月白儒衫,在暗裡靜得發冷。
臉上掛著的溫和笑意,一寸寸褪得乾淨徹底。
「毒斷了。」
他低聲自語,聽不出喜怒,眼底卻翻湧著陣陣陰冷。
地淤散,是他親手用墳墟之土,加之死於腹中胎兒的精血,再用他玉牌催動土行血脈,最終調配而成。
其可以紮根神魂、鎖死心脈,除非身死,絕無自行潰散的可能。
唯一的變數,只有他從未接觸過的雨道。
「雨谷……果然藏道。」
李鶴緩緩抬眼,望向東邊群山方向。
金、風、雷、雨……盡數現身,他自身,是五行之中最厚重、最隱忍的土行血脈。
土載萬物,亦埋萬物。
他蟄伏青進鎮數十年,輔佐刀疤英,從來不是為了區區幾座村鎮、幾分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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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借刀疤英的兵戈亂世,養一方地氣,修煉自身土行血脈,他要尋找,找到和自己一樣特殊的人。
可是,現在雨道尚未尋到,金行風鈴又消失了。
想到這,李鶴心頭積鬱煩躁,沉沉積壓在胸。
……
窗外夜色深沉,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酒氣,混著粗鄙的笑罵叫嚷,破了後堂的靜謐。
「喝!接著喝!今日不醉不歸!」
「英哥也就是做做樣子!上次一百軍棍算個屁!老子照樣吃香喝辣!」
「就是,我們還有姐姐,王修有個屁哈哈哈。」
「鶴佬那個王八蛋,天天給老子們使絆子哈哈哈。」
「就是,哪天我們套個麻袋打他一頓。」
是陳二、李三。
二人半點不知收斂,夜裡偷摸搬來酒罈,在議事堂後院廊下酣飲,醉態百出,喧譁放肆。
兩人本就是粗莽匹夫,靠著裙帶身居堂主,往日裡吵鬧嬉鬧,李鶴只當跳樑小丑,懶於計較。
可今日,滿心算計崩塌,煩躁壓身,這聒噪笑鬧,倒是越發刺耳。
李鶴眼底最後一點溫和徹底湮滅。
土行氣脈自體內轟然沉涌,無形無勢,卻厚重如山,靜靜籠罩整座院落。
他緩步推門而出。
庭院燈火搖晃,滿地酒罈橫倒,酒水淌濕青石。
陳二滿臉通紅,袒胸露背,拎著酒壺晃悠,一眼看見緩步而來的李鶴,醉意上頭,大著舌頭嚷嚷:
「喲!鶴佬!來來來!陪咱哥倆喝兩杯!」
李三也踉蹌起身,咧嘴大笑:「鶴佬整日算計來算計去,多累!亂世活著,就圖一口酒肉!快來!」
兩人醉眼朦朧,全然看不見李鶴死寂的眼神。
漫天酒氣、喧囂笑語,戛然而止。
李鶴立在廊下,月白儒衫,淡淡開口,聲音平平:
「聒噪。」
話音落下的瞬間。
沉厚無比的土行氣勁,自地底驟然升騰!
無形厚土之力鎮壓四方,整片庭院瞬間沉墜!
陳二李三臉上的醉笑還僵在臉上,渾身骨骼驟然傳來碾壓般的劇痛。
土行鎮身,壓筋壓骨,似有千輛馬車從身上碾過!
兩人甚至來不及發出半聲慘叫,身軀便被厚重土氣硬生生鎮壓塌縮。
砰砰兩聲悶響。
方才還張狂喧鬧的兩大堂主,瞬間沒了所有動靜。
滿地狼藉,酒罈碎裂,酒水浸透青石。
兩具軀體靜靜癱倒在地,氣息斷絕,無聲無息。
一旁陪酒的小兵嚇得渾身僵硬,雙腿發軟,連顫抖都不敢,死死貼在牆角,大氣不敢出。
李鶴眼皮不抬,目光掃過地面兩具屍身,沒有半分波瀾,仿佛只是碾死兩隻吵鬧蚊蟲。
他輕聲吩咐,語調依舊溫和,卻帶著刺骨寒意:「處理乾淨,沉塘。對外只說,二人酒後鬥毆,互搏溺水。」
「敢多言,同葬。」
小兵渾身一顫,慌忙跪地應聲。
……
夜色更沉。
李鶴抬頭,望向東邊方向。
土行血脈沉凝周身,鎮壓所有外泄氣息。
「脫了牢籠,得了自由,修了道心。」
「甚好。」
「亂世無棋,便無人可殺。」
「棋落滿盤,方才好一一收葬。」
厚土無聲,可覆千山,也可埋萬道。
青進鎮土沉,比這夜色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