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十四)
外人所見,趙秋是陰柔俊美的禮堂堂主。
禮堂門下所見,趙秋是陰柔俊美的喜歡砸屍身的禮堂堂主。
燭火輕輕搖曳,燈影拉長。
趙秋按住琴弦,眼眸里舊事暗沉斂去。
抬眼看胡三水和風鈴時,依舊是那副陰柔的眉目。
身前,胡三水與風鈴靜靜立在殘靜之中。
他們看著趙秋,穿著一身華美的宴服。
趙秋緩緩張開雙手,寬大的華服水袖隨動作輕輕擺動。
如同當年在劉六院中起舞之時。
「你們,是要與我共舞一曲嗎?」
他語聲綿軟,聽不出半分殺意,可腳下的地磚,已悄無聲息裂開細密的蛛網紋路。
胡三水周身風息微轉,氣流在袖底暗涌,蓄勢待發。
風鈴指尖扣緊短刃,腕間金鈴沉寂不動,目光不敢游移。
「不必。」風鈴聲音清冷,「我們只為通路。」
趙秋唇角漾開一笑:
「想要過路,總得陪我舞完。只是,別髒了我的衣服。」
話音未落,趙秋身形掠出。
清瘦的軀體看著輕盈,落地時卻震得磚石簌簌震顫。
他出手不似尋常武人那般用力猛劈硬砸,反而招式帶著樂舞的流轉姿態,水袖翻飛,裹挾厚重土勁往胡三水、風鈴砸來。
胡三水催動風道,縷縷清風纏繞在身前,不斷引偏趙秋掌勢。
狂風捲動,掀動殿中燭火,光影紛亂搖曳。
塵土揚起飛向趙秋,他都會微微側身避讓,動作刻意小心,生怕泥沙濺上華服。
「小心塵土。」趙秋揮動水袖,堂內磚塊盡數向胡三水、風鈴砸去。
風鈴身形突進,金鈴作響,金刃直刺。
趙秋抬掌格擋,土勁轟然撞上刀刃,震得風鈴手臂發麻。
纏鬥之間,殿內碎磚飛濺,一片碎磚劃破趙秋下體。
一滴血。
落在趙秋雪白的水袖邊緣。
趙秋目光一瞥,臉色微變。
那一點猩紅,在素色衣料上格外刺眼。
他動作頓了一瞬,心底生出慍怒,出手的力道陡然加重。
「我,說,了,叫,你們,別,弄,髒……」他輕聲呢喃。
他將水袖伸出,捆住風鈴。
風鈴瞬間被裹得像只蠶繭。
胡三水見狀,旋轉周遭氣流,凝轉成一把風錐,向著趙秋的水袖刺來。
水袖應聲斷裂。
胡三水快速把風鈴從繭里拽出。
「受傷沒?」胡三水問道。
「沒有。」風鈴凝出金氣化刃,與胡三水一道,再度對峙趙秋。
趙秋卻沒有看他們。
目光直勾勾落在自己垂落的斷袖上。
「啊啊啊啊。」趙秋突然發狂,地上磚塊盡數翻湧而起,如浪潮般起伏。
磚石被他借土行之力,化作一顆顆土球,鋪天蓋地砸向胡三水和風鈴。
胡三水拍了拍風鈴,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後。
他聚攏氣流,在二人周身凝成御風之盾。
漫天土球撞在盾壁之上,盡數崩碎潰散。
趙秋仍在嘶吼,土球接連不斷轟擊過來。
「我恨啊,我恨你們所有人!尤其恨男人。」
說到「男人」二字的剎那,他突然,下盤失穩。
胡三水抓住這片刻破綻,狂風翻湧而出,牢牢纏上趙秋四肢,鎖死他的進退。
風鈴緊隨而上,金刃劃破空氣,又一道血痕濺出,染透他的衣襟。
風鈴尋准間隙,金刃接連遞出,一道道刺入趙秋軀體。
趙秋奮力催動身內李鶴所賜的土行之力,地面泥土翻湧,凝出兩把厚重土錘,轟然朝著二人砸去。
胡三水長風一卷,將土錘盡數盪開。
風鈴借著風勢縱身躍起,金刃衝破層層涌動的土勁。
一聲輕響。
趙秋渾身一僵。
他垂眼,看向刺入身軀的金刃。
風鈴向後躍開,那柄以金氣凝成的刀刃,在趙秋體內緩緩消散。
他又低頭望向自己下半身,那身華服早已被血污徹底浸潤。
力量盡數泄去,水袖無力垂落,再也沒有半分起舞的姿態。
他緩緩跪倒在青磚之上。
燭火的影子,落在他沾滿血塵的華服上。
「喜歡。」
趙秋恍惚間,又想起了李鶴向他展示月白儒衫的那一天。
他眼眸低垂。
自殘破的水袖裡,緩緩伸出一隻光潔的手臂。
胡三水與風鈴望著他,只見他手指慢慢舒展。
食指與拇指輕輕捻起,姿態依舊。
似要再度起舞。
滿堂血腥。
趙秋拈花的手指輕輕顫抖。
身軀重重向前傾倒,伏在冰冷的青磚地面,再無動靜。
只剩燭火噼啪輕響。
風鈴腕間金鈴輕輕震顫,打破死寂。
胡三水望著倒在地上的趙秋,神色平靜,沒有多餘的情緒。
他抬眼望向禮堂深處,那一道通向智堂的幽暗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