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十五）
青進鎮，密室。
燭火噼啪。
李鶴心神驟然一凜。
趙秋死了。
李鶴摩挲著玉牌，
「看來，我真的得快點了。」
「雖然風鈴還差一點就能提煉全部血脈了。」
「沒事，我也找到替代品了。」
「比任何人，都完美的作品。」
李鶴望向密室里趙秋躺過的石床。
一個俊朗的少年正安靜地沉睡著。
……
他想起彼時藍心村滅村那年。
他檢查著郊外妖熊殘軀之上，縈繞著的天雷餘氣。
猝不及防間，一個瘦小的男孩直直撞進了他身前。
男孩哭個不停，身後還有青進鎮的追兵。
就在觸碰的剎那，詭異驟生。
他的上古土行血脈，竟不受控地驟然一縮，猛地往後空吸了一寸！
血脈逆行，靈氣倒抽。
怪事。
李鶴心頭巨震，即刻低頭看向撞來的孩童。
身形單薄，神色懵懂。
他摸了摸孩童的手臂。
發現他周身經絡空空蕩蕩，渾身無氣、無脈、無底。
尋常人經脈藏氣、蓄血、載道。
可這孩子的經脈，就是一片空洞的深淵。
深淵無物，故而能吞萬物。
李鶴瞭然，正是這獨一無二的空脈骨骼。
引動了他體內的土行血脈。
後方那條進藍心村的路上，
青進鎮士兵凶神惡煞追來，
「鶴佬，讓您受驚了，我們這就把這娃娃給屠了。」
舉刀便要劈殺這個「無故」衝撞的野孩子。
「誒……」李鶴讓他們停下，「你們退下，這娃娃我還有用。」
月白儒衫，語調平平。
追來的士兵們，面面相覷了一下，便又折返回了藍心村。
……
思緒回到現在。
李鶴望著石床上的少年，
眯起眼睛，
「得快點轉移了。」
他向暗處說道，「用厚土封存此處，不准任何人再進來。」
「還有，再找兩人，把趙冬給我裹上。」
「其他的經書釋卷，帶上我已經理好的就行，其他一律燒毀。」
「你們上四王，跟我去見刀疤英。」
李鶴說罷，暗處里回了幾聲「是。」
隨即石室內就憑空從土中冒出十幾個人來。
按照李鶴吩咐，開始收拾石室。
其中有兩男兩女，並行站在李鶴身後。
李鶴輕聲說了句：「走。」
四個人恭敬地跟著李鶴出了石室。
趙冬被李鶴土裡喚出來的幾個手下裹進了一條布帛中。
還是安靜地沉睡著。
此時胡三水要是在場，他便能看到，李鶴口中的趙冬，
原來是成天跟在他身後一起摘香蕉，潭裡嬉戲的——
王家小孩。
胡三水他媽在碼肉前，都會叫他去和隔壁的隔壁，賣蔬菜的王家的小孩一起去玩。
王家賣蔬菜一個月會賣個五六次，賣個五六次，就能活一個月。
……
密室盡數封死，殘卷典籍燃成了灰。
李鶴帶著四個人，步履從容踏出地底暗室。
四人氣息沉凝、威勢內斂，沉默跟在李鶴身後。
沉睡的王家小孩，或者說，趙冬。
布帛裹身，依舊沉眠。
青進鎮夜風蕭瑟，街巷還殘留著仁，義，禮堂廝殺漫開的血腥戾氣。
一行人徑直踏入青進鎮議事堂。
大堂燈火搖曳。
刀疤英一身勁裝，坐在那把龍椅上。
臉上刀疤在火光下猙獰凸起。
手中拿刀，手在微微顫動。
麾下持刀列陣，殺氣沖天。
王修戰死，禮堂覆滅的消息已經傳到他耳中。
他看到李鶴攜著四人，緩步進來。
立刻喜笑顏開。
「鶴佬啊，你去哪裡了？那個玩風的小畜生，帶著風鈴都殺穿我們鎮裡了。」
李鶴月白儒衫，依舊臉上掛著氣定神閒的笑意。
他側身，淡淡示意身後四人，介紹道，
「英哥，這是八王鎮的上四王。」
刀疤英眉峰緊擰：「鶴佬，你……這是投敵了？」
李鶴輕輕搖頭，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件早定好的舊事。
「從來沒有。或者說，我不需要投敵。」
「因為，你的敵人，一直都是我。」
刀疤英一怔，手中捏著的刀又緊了緊。
「你看見的，只是這方寸的廝殺。
你所知的我，也只是所謂的智堂堂主。」
李鶴緩緩說道，「我留你在此作亂，借你的殺伐攪動此地局勢。時局越亂，行脈、道脈才會現世，一如二十多年前那場大亂。」
刀疤英周身氣血翻湧，攥緊手中的刀：「所以從頭到尾，我只是你的棋子？」
「哈哈哈，你還不配。」李鶴滿臉笑意，目光落在跟著他的四個人身上，「他們四個，還差不多。」
「我受夠了你的爭鬥，像小孩子打架，聒噪得很。」
話音落下，他抬手虛虛一引。
八王鎮的上四王靜立在後，一言不發。
氣場沉沉壓住整個大堂，無人敢妄動。
刀疤英僵在原地，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
「李鶴，我殺了你！」
刀疤英舉起刀就向李鶴劈過來。
離李鶴最近的四人中的一男一女，
雙手凝土，
讓刀疤英的刀徑直砍在了空中。
「我要做的事，牽扯天地。」
「你的鬧劇，已經耽誤不起。」
李鶴穿過刀疤英的隊伍中，向著龍椅走去。
刀疤英欲回身劈砍。
四人中的另外一女子，手中凝出土刃，向著刀疤英的手臂劈砍過去。
刀疤英拿刀的手瞬間分離，滾落在大堂中央。
「啊啊啊啊……」
四人齊齊把手砸向地面。
地下的土，沖天而起。
瞬間，又化成點點滴滴的土石。
向著刀疤英和他的隊伍砸去。
哀嚎聲此起彼伏。
仿佛回到了金鈴村。
仿佛回到了藍心村。
仿佛回到了那一個個被青進鎮鐵蹄踏碎的村落。
李鶴走到龍椅旁，扶著扶手。
眼神一斂，將扶手震碎。
他從扶手中拿出來一張泛黃的帛紙，收到自己的袖中。
「我今日過來，不是要殺你。」李鶴從高堂慢慢走下來。
他垂眸，俯視著在土石衝擊下不斷後退的刀疤英。
聲音不高，卻穿透滿堂哀嚎，「我只是來告訴你，讓你好明白一切，再上路。」
「你貪婪重，業障滿身，當初留你，只覺得你適合幫我攪亂這一鎮風雲，催引出潛藏的脈道。沒有我，你能讓跟著你的這幫兄弟吃飽嗎？現在戲演到這裡，沒必要繼續陪你耗下去。」
「風鈴和那個風道少年，很快就會趕到議事堂。」
「你擋不住他們。這是你的命，乖乖接著。」
他側頭對上四王低聲吩咐：「控制住出入口，殺盡，不要留活口。傳信給下四王，即刻進駐青進鎮。」
上四王齊聲「諾」。
「至於我。」李鶴目光飄向殿外，手下正護著裹在布帛里沉睡的趙冬，「我還有要事，要帶著趙冬離開。」
他不再停留，轉身緩步走出哀嚎不斷的議事堂。
刀疤英看著他的「智堂堂主」背影。
劇痛從斷腕處滾滾而上。
鮮血順著小臂淌落，浸透身下青磚。
土石碎屑還在不斷砸落。
他麾下士卒接連倒地，哀嚎漸漸弱下去，變成斷續的呻吟。
刀疤英跪在滿地殘屍碎土之間。
目光死死釘在李鶴遠去的背影。
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恨意與荒謬。
……
瀛嶼原屬炎朝遠海疆土。
因內亂，藩鎮割據，閉海七十七年。
原有皇室，官吏，養兵自重。
割據一方。
亂世默認暴力規則。
暴力即可有錢，有地，有女人。
青進鎮苛稅壓身，貪官盤剝百姓。
民不聊生，餓殍遍地。
青進鎮有一青年，
名喚武文英。
他看不慣底層人活活餓死。
看不慣貪官污吏吸血啃民。
他帶著發小王修，
還有一群從小長大的夥伴。
殺貪官、破皇土、分糧濟民。
所求，只是一條活路。
一條能吃上一口飽飯的路。
那時候的他們，大義凜然，無所畏懼。
青進鎮百姓都呼他們為英雄。
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時候有了刀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