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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2026-10-04 20:53:07 作者: 蔡定諤

  風(十六)

  第一條疤是被青進鎮保長砍到的。

  武文英帶著一幫發小兄弟衝進了青進鎮鎮長的府邸。

  狗腿子保長在外擋著,揮舞著小刀。

  不慎,砍到了武文英的右眼。

  隨即右眼上方皮肉翻裂,滾燙的血順著眉骨往下淌,糊了半張臉。

  武文英不顧眼上的傷。

  用流著血的臉,向後喊去,「兄弟們,跟著我沖啊!」

  王修看到武文英忍著痛,咬著牙,滿臉是血地奪了保長的刀。

  把他踹走。

  宛如一尊殺神。

  率著眾人就要去砸開鎮長緊鎖的糧倉。

  那天,他們衝破阻攔,砸開糧倉大門。

  白花花的大米傾瀉而出。

  飢餓,痛苦。

  大米,飽腹。

  武文英此時還是武文英。

  ……

  什麼時候變的?

  ……

  自己的地盤越來越多。

  糧倉都用來放達官貴人上供的銀子了。

  白花花的大米比銀子更多。

  

  跟著自己的「兄弟」越來越多。

  女人也越來越多。

  大小舅子更多。

  他們歡呼著打了一把龍椅。

  他們歡呼著繡了一件黃袍。

  椅子,坐得很舒服。

  衣服,很合身,做工考究。

  王修勸告的話越來越多。

  身邊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們也越來越聒噪。

  真吵啊。

  打了這麼多仗。

  殺了這麼多人。

  餵你們吃了這麼多糧食。

  幫百姓掙出來那麼多土地。

  我不能享受一下嗎。

  我不能貪嗎。

  憑什麼他們可以?

  我就不行了?

  武文英第二條疤是被兄弟砍的。

  這個兄弟名字他已經忘了。

  他只記得這個兄弟娶了個很漂亮的老婆。

  他很想要這個很漂亮的老婆做自己的……不知道第幾個妾。

  在青進鎮又占了瀛嶼西邊一個村落時。

  武文英擺慶功宴,犒賞大軍。

  趁著酒醉,他跑去了兄弟的房間。

  要了那個很漂亮的老婆。

  兄弟老婆帶著孩子投井了。

  兄弟拿著刀揮舞著他。

  王修幫忙攔著兄弟。

  但是此時是英哥的他絲毫不懼。

  兄弟可是手足。

  女人是衣服。

  脫了,換一件就是了。

  亂世本就是賭局。

  出生入死的兄弟才配叫籌碼。

  女人,也配?

  武文英就站在那裡,挑釁地看著已經「瘋魔」的兄弟。

  兄弟脫手,刀正好砍向他另外一隻眼。

  不對。

  事情不該是這樣子的。

  我已經成了一方霸主,我已經擁有了力量。

  擁有力量的人不就能決定一切嗎?

  武文英捂著眼睛,看著呼喚他作英哥的人們,齊心把長槍捅進了兄弟的肚子。

  兄弟的眼,充得猩紅。

  死死地盯著武文英。

  能忘掉的。

  這可怕的眼神。

  一定能忘掉的。

  從此以後,武文英兩隻眼睛都有了刀疤。


  很對稱。

  青進鎮,以殺還殺。

  我要更多的力量。

  更多的地盤。

  我要做王。

  ……

  武文英此時已經不是武文英。

  ……

  刀疤英單膝跪地,斷臂處的鮮血還在洶湧流淌,他捂著自己的斷臂,疼得無法起來。

  他看著這一切。

  他親手鑄造的一切。

  滿屋的人,已被李鶴口中的上四王,殺得橫陳遍地,青磚被血浸得發暗。

  議事堂的木門被狂風轟然撞開,呼嘯夜風卷進大堂,吹得燭火瘋狂搖曳。

  上四王遁入暗土,消失不見了。

  ……

  胡三水和風鈴踏風而入,兩人的目光落在大廳中央,跪在血泊之中的男人身上。

  眼前的男人狼狽至極,一身戎裝染透鮮血,一條斷臂不斷淌落溫熱的血。

  臉上兩道對稱的刀疤,猙獰醒目,刻著他半生的罪與惡。

  刀疤英緩緩抬眼,猩紅的眼茫然又空洞。

  斷骨的劇痛鑽心刺骨,比起心中涼薄,皮肉之痛微不足道。

  他沙啞著嗓子,低聲發笑,笑聲蒼涼又自嘲:「你們來了?」

  風鈴眉頭微蹙,只是靜靜看著堂中唯一活著的人,沒說話。

  胡三水說:

  「你就是刀疤英?」

  刀疤英抬眼,兩隻布滿刀疤的眼睛,平靜得嚇人。

  「我知道你們來殺我。」

  「整條青進鎮的爛攤子,所有死人、所有恩怨,都算在我頭上。」

  「我的命就在這裡。」

  「想殺,便殺。」

  胡三水抿著嘴,心裡很亂。

  他不懂什麼大道理。

  他只知道這人屠了藍心村、屠了金鈴村、害死了無數人。

  該殺。

  確實該殺。

  可看著眼前這副破敗模樣,看著他臉上兩道對稱刀疤,胡三水心裡莫名堵得慌。

  風鈴開口,聲音很輕,只有一句簡單的事實:

  「你造了太多殺業。」

  刀疤英低低笑了一聲,血水從嘴角溢出。

  「殺業?」

  「哈哈……我這點殺業,不值一提。」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望向李鶴離去的方向,眼底終於浮出一絲徹骨的寒意與通透。

  「你們以為,殺了我,就結束了?」

  胡三水一愣:「什麼意思?」

  風鈴突然搖晃手腕金鈴,金鈴叮咚作響,壓抑許久的悲憤盡數爆發:「刀疤英,你的命,到頭了,我要你為我父母還有金鈴村一百三十口人償命!」

  說罷,風鈴以金化刃,風脈催動,金刃寒光凜冽,向著刀疤英衝去。

  「風鈴!」

  胡三水猛地出聲,跨步上前,抬手橫擋一股勁風攔在金刃前路。

  風金相撞,嗡的一聲震響,燭火劇烈搖晃。

  風鈴身形一頓,滿眼怒火看向胡三水:「你攔我做什麼?!」

  胡三水胸膛起伏,目光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刀疤英:「他有罪,可他剛剛說的話,不能不聽!」

  刀疤英看著二人爭執,殘破的身軀微微發抖,斷臂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砸出點點暗紅。

  他沒有躲閃,也沒有求饒,只是望著那片李鶴消失的黑暗,一字一頓,聲音虛弱卻字字清晰。

  「你們只看見我手上的血。」

  他喘了一口氣,斷臂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我是貪,但還有個更貪的人。」

  刀疤英說出這句話後,眼底翻湧著悔恨、不甘,還有一種遲來的恐懼。

  說罷,刀疤英開始放聲大笑。

  「都一樣,永遠都一樣。」


  「這個世界從來都是這樣哈哈哈。」

  風鈴握著金刃的手驟然收緊,金鈴又一次叮鈴作響,她眉頭緊鎖,滿心都是血海深仇。

  「你們以為誰教我去踏平金鈴村的?」

  「你們以為藍心村的屠村是誰告訴我的?」

  「哈哈哈哈,殺了我吧,來,殺了我吧。」

  「這樣你們就永遠停在這兒。」

  刀疤英癲狂地笑著,罵著。

  「李鶴。」風鈴吐出這個名字。

  這兩字落下,議事堂里夜風驟然凝滯。

  金刃的寒光懸在半空,風鈴胸中滔天的恨意,被一層冰冷的疑雲死死纏住。

  胡三水背脊發涼,是啊,能把青進鎮精英全數屠戮,並重創刀疤英的,肯定還有一個更可怕的存在在等著。

  刀疤英笑得愈發悽厲,咳出一口鮮血,濺在身前的青磚上。

  「是他。給我消息,給我方向。我想要地盤,他便告訴我哪裡可以征伐;我想要屠戮,他便把村落的底細送到我手上。」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斷臂的失血已經在不斷抽走他的力氣。

  「我以為我是執掌天下的霸主,我以為我的每一步,都是我武文英自己選的。」

  「到頭來,我就是個傻鳥。」

  他抬起頭,兩道對稱的刀疤在搖曳燭火下扭曲可怖,目光直直望向風鈴。

  「來,風鈴,殺了我吧。」

  刀疤英緩緩垂首。

  看著腳下浸透青磚的血色。

  看著滿地自己親手造就的屍山。

  他坦然閉眼。

  「我認。」

  從武文英死的那一刻起。

  從刀疤英活的那一刻起。

  他就知道,自己應該有這一天。

  風鈴的金刃不住震顫,金鈴叮鈴亂響。

  復仇的烈火在她胸腔里灼燒。

  母親臨終的眼睛還在她心裡。

  突然,一陣勁風呼嘯而過。

  刀疤英的頭,輕輕地移了位。

  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風鈴看著一旁起手的胡三水,愣了愣神。

  「你別再造殺業了,以後,我來。」

  「別再背負任何罪孽了。」

  「好好活著,好好長大。」

  風鈴看著眼前出手的少年。

  眼淚奪眶而出。

  終於。

  終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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