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十七)
刀疤英的頭顱滾落在血泊里。
武文英死了。
刀疤英,也死了。
「你別再造殺業了,以後,我來。」
「別再背負任何罪孽了。」
「好好活著,好好長大。」
三句話,壓垮了風鈴緊繃數年的神經。
積壓的悲慟、仇恨、孤獨、絕望,在這一刻盡數決堤。
風鈴鼻尖發酸,眼眶通紅,蓄了數年的淚水砸落下來,落進血腥的風裡。
「為什麼……」風鈴聲音哽咽,微微發顫。
胡三水轉頭看她,眼底沒有半分殺戮後的戾氣,只剩溫柔的堅定。
「你要報仇,我幫你報。」
「你要活著,我護你活。」
「風鈴,你的手,不該再沾這種髒血。」
「而且,我同他,也不共戴天。」
「以後,不用再一個人背負。」
「我跟你一起。」
滿堂血色,襯得少年眼神乾淨。
風鈴望著他,淚水不停滑落,心底積壓多年的巨石轟然落地。
終於。
大仇得報。
屠戮金鈴村、血洗藍心村、稱霸青進鎮的刀疤英死了。
可她和胡三水沒有半分暢快,只剩滿心酸澀。
因為他們清楚記得刀疤英臨死前的每一句話。
刀疤英是罪人。
可真正的始作俑者,藏在暗處的——李鶴,安然無恙。
風鈴抬手擦乾眼淚,眼底的脆弱褪去。
「刀疤英死了。」
「可李鶴才是那個亂世的人。」
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醒。
胡三水頷首,目光望向黑夜。
晚風再次灌入議事堂,帶著刺骨的涼。
上四王遁土而去,悄無聲息,沒有痕跡。
從頭到尾,他們只聽李鶴的吩咐。
負責收割刀疤英,不留蹤跡,不留一絲線索。
負責一場棄子清算。
刀疤英是明面上的刀。
刀夠利,便讓他攪動亂世,屠戮四方,敗壞世道;
刀鈍了、髒了、無用了,便隨手捨棄就行了。
「李鶴。」胡三水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胡三水望著滿地屍骸,望著這座徹底崩塌的梟雄府邸,心底生出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
亂世無正道,那我便立一正道。
世人皆逐惡,那我便聚一清風。
刀疤英以殺稱王。
殺了一個刀疤英。
還有千千萬萬個刀疤英。
那我便以風立派,以善聚人,以散亂世污濁。
他轉頭,看向淚眼未乾的風鈴,目光無比堅定。
「風鈴。」
「我們不能再單打獨鬥了。」
風鈴一怔:「你想說什麼?」
胡三水環顧殘破大堂,望向窗外夜色。
望向滿目瘡痍的青進鎮。
這裡餓過、苦過、殺過、亂過。
藍心村也是一樣。
金鈴村也是如此。
蒼林野獸。軍閥暴政。
這世界從來都如此。
這亂世,
缺的是一道風。
一道能吹散污濁的清風。
胡三水字字清晰,緩緩開口:
「我欲在此地,立一門派。」
「以清風為名,立風派。」
風鈴瞳孔驟縮,怔怔看著眼前的少年。
風派。
胡三水繼續道:
「收攏流離失所的百姓,收納迷途向善的人,收留像我們兩個這樣曾經亂世無依的孤兒。」
「守一方安寧,吹散世間惡邪。」
「刀疤英,李鶴用人心造亂世。」
「我們用人心,定太平。」
這一刻的胡三水,褪去了少年稚氣。
他剛剛親手斬下梟雄首級,身負殺業。
他見過最惡的人心,見過比妖獸恐怖的權欲。
他要破局。
要聚正風。
求正果。
風鈴看著胡三水眼中從未有過的堅定,所有的慌亂與迷茫盡數散去。
淚水止住,眼底只剩動容與篤定。
她的金行血脈,是傳承。
胡三水的決心,是根基。
飄搖。
從此世間,將起一門清風。
「好。」
風鈴重重點頭。
「以風為根,以善為本。」
「往後風雨同舟,正邪共赴。」
夜風再次穿堂而過,吹散了滿堂的血腥。
……
遙遠暗處。
通向八王鎮的一條小路上。
榕樹下。
李鶴聽著下四王傳來的青進鎮戰報。
唇角微揚。
月白儒衫,臉上層層皺紋,笑得一團和氣。
「讓他們再長大點吧。」
「長大了,力量更純。」
「我就,更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