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一)
祝子健是火道正統傳承後人。
以純陽之火為道,燃盡邪祟。
火派是炎朝流傳上千年的門派。
也是炎朝皇室的御用侍衛。
祝子健的火道是天生的。
小時候有一天,他和小夥伴聽聞外界烤紅薯特別好吃。
然後他就跟著準備去烤紅薯吃。
他發現自己掌心可以散發火苗,燃燒柴火,烘烤紅薯。
他父親是火派掌門。
叫祝伯溫。
他母親是皇室中人。
皇家姓東,叫東燕秋。
祝伯溫原來要娶的不是東燕秋。
東燕秋原本要嫁的人也不是祝伯溫。
是皇室表親,常家。
常家在炎朝屬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常石嶺是常家下任家主——要娶東燕秋的人。
祝伯溫、東燕秋、常石嶺,還有皇室儲君東燕歸。
四人自幼一同在皇城長大,少時相伴,同吃同游,情同親生手足。
東燕秋與常石嶺本是指腹為婚。
且年少時,常石嶺一心傾慕東燕秋。
他總以為這門婚約是板上釘釘。
往後他會護著這位皇家公主,常家與皇室也會更加牢牢綁在一起。
炎朝御花園。
他常尋機會同東燕秋閒談。贈她名貴的玉飾,陪她看落日。
可東燕秋待他,始終只是兄長般的客氣。
從未有過半分兒女情長。
祝伯溫是火派傳人。
一身純陽火道,不熟悉皇家的繁文縟節,為了守護而守護。
東燕秋是金枝玉葉的皇室公主,生來便被朝堂、家族綁住,一言一行都要顧及皇家顏面。
起初,他們只是從小長大的玩伴。
不知什麼時候起。
當這從小長大的四個人越來越對自己身份有深刻認知後。
常石嶺看東燕秋就成了看高高在上的公主。
而祝伯溫看她,就不只是公主,而是會對著庭中落花發呆,眼底藏著心事的女子。
她看他,也不只是皇室御用侍衛,是那個性情坦蕩卻又木訥的少年。
在旁人眼裡,他們之間橫亘著太多阻礙:
她早有指腹為婚的婚約,對象是權傾朝野的常家;
他身為火派掌門繼承人,皇家養著他們家,那就也不允許他僭越攀附皇室。
這份心意,一開始只能藏在暗處。
東燕秋兄長,未來的人皇——東燕歸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他瞧得出妹妹東燕秋對祝伯溫動了心,也看得出祝伯溫心中亦有東燕秋。
東燕歸私下勸說祝伯溫,讓他莫要礙於身份門第,敢去爭取自己所愛,他會永遠支持。
祝伯溫本該恪守門派家族規矩,遠離皇室情愛糾葛。
可聽了東燕歸的話,他終究動了心。
他不顧火派上下反對,也不懼常家滔天權勢,更不畏懼皇家的禮法,執意要娶東燕秋。
這件事鬧得皇城沸沸揚揚。
常家震怒,朝堂非議四起。
東燕歸夾在儲君的位置上,左右為難。
一邊是自己的妹妹,一邊是權傾朝野的常家。
還有忠心耿耿的火派。
幾番拉扯博弈,最後各方只能勉強妥協,這樁婚事才得以落地。
本來祝伯溫和常石嶺是要好的不受身份所累的兄弟。
現在則是陌人。
大婚沒過多久,東燕歸交給祝伯溫一樁機密要務,命他遠赴瀛嶼。
任務兇險萬分,歸期未定。
祝伯溫心中萬般不舍,卻礙於儲君的命令,也礙於火派身為皇室侍衛的本分,不得不辭別新婚妻子,遠赴瀛嶼。
誰也沒有料到,離別竟成永別。
東燕秋生祝子健的時候,遇上難產。
深宮之內,沒有丈夫守在身旁,歷經生死,最後還是撒手。
出殯那一天,常石嶺拿著刀闖進了靈堂,嚷嚷著要剁了祝伯溫。
祝伯溫彼時遠在瀛嶼,千里之外,根本來不及趕回。
靈堂之內白幡飄蕩,哀慟瀰漫。
常石嶺一身玄色衣袍,刀鋒泛著冷光,滿眼是滔天的怒火與絕望。
他原本以為,東燕秋本該是他的妻子。
是祝伯溫橫插一腳,奪了他的婚約,奪了他的心上人。
如今人沒了,那個本該守在她身邊的男人,卻還遠在萬里之外,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上。
「若是祝伯溫不曾橫刀,燕秋怎會落得這般!」
他厲聲嘶吼,刀身震顫,靈堂的燭火被他的戾氣吹得搖搖欲墜。
周遭的宮人、火派弟子紛紛上前阻攔。
可常石嶺心中積壓多年的愛慕、不甘、憤恨,盡數在此刻爆發。
他恨祝伯溫,恨這一場被硬生生扭轉的婚約,更恨世事弄人。
而遠在瀛嶼的祝伯溫,還不知道皇城之中,他的妻子已踏入黃泉。
他還在茫茫大海之上,為了東燕歸交代的密令奔波。
滿心盼著任務結束,早日歸家,去見自己的妻兒。
可惜,回來以後,只見到了祝子健。
祝伯溫抱著襁褓中的嬰兒,站在靈堂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以為是命。
以為是世事無常,是瀛嶼路途遙遠,是他命中注定護不住妻兒。
他沒有想過別的。
很多年以後,他才慢慢回過味來。
東燕歸當年勸他去爭東燕秋,說「莫要礙於身份門第,敢去爭取自己所愛,我會永遠支持「。
那句話,是真心的。
也是算計好的。
常家勢大,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皇室需要常家,也怕常家。
火派是皇室養了上千年的刀,忠心,卻也獨立。
讓火派掌門娶了皇室公主,火派便和皇室綁得更緊。
讓常家的未婚妻被火派掌門奪走,常祝兩家,便成了死仇。
一娶一奪之間。
常家恨火派,火派靠皇室。
兩家相互牽制,誰也坐不大,誰也離不了皇室。
這盤棋,從東燕歸勸祝伯溫的那一夜,就已經布好了。
後來調祝伯溫去瀛嶼。
任務兇險,歸期未定。
偏偏選在東燕秋即將臨盆的時候。
東燕秋一死,常石嶺提刀闖靈堂,要剁了他祝伯溫。
常祝兩家的仇,便再也解不開了。
而東燕歸,只需要坐在龍椅上,看著兩家斗。
誰弱了,他扶一把。
誰強了,他壓一壓。
祝伯溫想明白這一切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的妻子死了,他的兄弟反目了,他的火派,也早已被綁在皇室的戰車上,退不下來。
他看著掌心跳動的純陽之火。
這火,能焚盡天下邪祟。
卻燒不透帝王心術。
而襁褓里的祝子健,還不知道。
他從出生起,就已經是這盤棋里的一枚棋子。
他的血脈,他的火道,他母親的死,常家的恨——
全都是東燕歸手裡,用來平衡朝局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