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二)
靈堂的白幡早已撤去,歲月一晃數年。
祝伯溫沒有去找東燕歸對質。
有些底牌一旦掀開,便是浩劫。
幸得東燕歸勵精圖治,勤政愛民。
炎朝一片祥和。
祝伯溫依舊是火派掌門,依舊是守護皇室的侍衛首領,人皇給了台階,他就必須下。
為了家族,為了百姓,他都必須成為制衡常家的刃。
朝堂之上,他恭謹如故,聽人皇調遣。
只是那雙世代都能燃起純陽烈火的手掌,再也沒有從前的滾燙。
他教養祝子健,教他控火,教他火派的道義,卻從不會提及東燕秋,也不會告訴他當年全部的往事。
祝伯溫不願這孩子自小就背負棋子的宿命。
可是常石嶺的恨意如同深埋地底的暗火,總有一日會燒到祝子健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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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伯溫知道。
一定會燒來的。
不是常石嶺,也會是常家的後生們。
常石嶺在東燕秋死後,繼承常家家主之位,手握朝野重權。
他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作為東燕歸的臣子,就算有二心,為了長久大計,他必須隱忍。
作為東燕秋的傾心者,他明知祝伯溫和他一樣的身不由己,他也只能將滿腔的怒火發泄到祝伯溫身上,以寬慰心中相思。
最肯忘卻古人詩,最不屑一顧是相思。
東燕歸登上帝位,端坐在龍椅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水火不容的兩大家族。
他會召見祝伯溫,一如年少之時,閒談往昔御花園的舊事。
君臣對坐,言笑晏晏。
誰都不提當年那一盤棋局。
東燕歸知道祝伯溫已經看破。
祝伯溫也清楚,人皇早已洞悉他知曉一切。
二人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誰都不肯戳破。一旦捅開,便是皇室與火派的決裂。
「伯溫,你火派的純陽之火,依舊是吾朝最鋒利的刃。」某次殿內對談,東燕歸緩緩開口。「你要……時常幫吾分憂。」
祝伯溫垂首,低聲應答:「臣遵旨。」
少年祝子健漸漸長大,掌心的火苗越來越強盛。
他懵懂地感知到,常家人看他時,目光裡帶著寒意。
他不懂這仇恨從何而來,只記得父親常常獨自站在母親的畫像前,長久沉默。
他很想有母親。
他很想知道母親是什麼樣的。
……
中秋,宮宴。
皇城桂香漫過層層玉階。
滿朝文武齊聚大殿。
鶯歌燕舞,葡萄美酒。
祝子健跟著祝伯溫入席,他們父子倆,常年一身黑紅色勁裝。
與殿內朝服格格不入。
「侍衛就得有侍衛的樣子。」祝伯溫和祝子健以前這樣說過。
他二十四歲了。
第一次參加如此盛大的皇家宴席。
他安靜站在父親身側,掌心不自覺泛起一縷淡淡的暖火,又被他強行壓回體內。
父親從小訓誡,火不可輕易外露,尤其在人皇與眾臣面前。
故除了控火之外,亦要學抑火。
目光穿過人群,他看見了常石嶺。
常石嶺一身深紫朝服,身形高大。
為國征戰,匡助皇室。
「殫精竭慮,良相幾何?」東燕歸總會在常石嶺為炎朝立下功勞時,在殿前如是說道。
常石嶺面骨清峭,眉濃,眼窩略深。
鬢間雜數根白髮。
神色沉靜,唯有目光動時,藏著沉鬱。
這些年身居高位,周身威壓愈發厚重。
他原本正與人閒談,視線掃過來,落在祝子健身上。
一瞬間,殿內的宮樂都淡了幾分。
沒有怒吼。
只有一道沉沉的的目光,釘在少年身上。
祝子健心頭一緊,下意識往祝伯溫身側靠了半步。
祝伯溫察覺到這對視,指尖微動。
他輕輕擋在祝子健身前。
「常相。」祝伯溫聲音平靜,做了個揖,
示意祝子健也向著常石嶺作揖。
常石嶺緩步走近,目光掠過祝伯溫,重新落回少年臉上。
「這便是令郎,祝子健?」常石嶺開口,嗓音低沉沙啞。
「正是犬子。」
常石嶺微微頷首,目光細細端詳少年的面容,輕聲道:「長這麼大了,眉目真像燕秋。」
殿邊不少官員都悄悄側目。
祝伯溫眉頭微蹙,正要開口打斷。
常石嶺低低笑了一聲:「你母親,眉骨清秀,也是這樣。可惜,嫁給了你這個沒用的爹才會死。」
「常相!」祝伯溫沉聲喝止。
祝子健心頭一怔,感覺到四肢百骸都充盈著火氣。
「我母親……到底發生了什麼?」祝子健抬眼,掌心的火苗竄起一絲微光。
就在這時,龍椅上傳來一聲淡淡的咳嗽。
東燕歸靜靜看著下方三人對峙,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
「中秋宮宴,列位為我朝社稷之臣,當共賞佳節,不必談及舊事。」
一句話,將緊繃的氣氛強行壓下。
常石嶺收斂神色,躬身向人皇行禮:「臣失言,請陛下恕罪。」
他再看了一眼祝子健,轉身回到宰相席位,影子被燈火拉長。
宴席餘下的時光,祝子健再也無心聽樂曲,嘗佳肴。
他偷偷側頭看向父親。
祝伯溫面色沉靜。
在他印象中,父親一直這樣。
平靜地像燉藥的小火。
安安穩穩,輕柔熱燙。
祝子健望著父親,面廓方正,眉眼沉肅,手掌寬厚,今天難得有了點慍色。
宮宴散場,父子二人星漢下返程。
一路無言。
踏入家中庭院。
祝伯溫突然開口:「子健,今日你沒能在君上眼下抑火,這種事,不要再出現下次。」
祝子健停下腳步,望向祝伯溫。
「父親,母親她到底是怎麼死的?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祝伯溫靜靜看著眼前少年。
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晚風拂過,庭院裡的草木沙沙作響。
祝伯溫掌心那團常年寒涼的純陽之火,輕輕跳動了一下。
「子健,」他緩緩開口,「有些事,是藏著刀的。」
「你母親,希望你過得平安快樂。」
「我也希望。」
「你不必問我,以後自然會知曉。」
說罷,祝伯溫徑直往廳堂走去。
獨留祝子健一人在庭院裡。
聽著晚風,吹得草木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