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四)
小木子沒有姓。
他自己給自己起過一個,姓李。
木子,合起來正是個「李「字。
這是他讀的第一本書上學來的,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覺得妙極了。
可府里沒有人這麼叫過他。
少爺喚他小木子,下人喚他小木子,王爺也喚他小木子。
叫得多了,他有時自己也忘了,他還藏著一個自己取的姓。
他進敕清王府那年,已忘卻了具體年歲。
只記得那天很冷。
他那時其實已經二十出頭,只因從小在外頭挨餓受凍,長得矮小瘦弱,看著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
縮在王城西市的一面牆根底下,餓得前胸貼後背。
府里的老管家出門採買,瞧見他,上下打量了兩圈,問:「想不想吃飯?「
他點頭。
管家又說:想吃飯,就得聽話。
他又點頭。
就這樣,他進了王府。
當時他不知道,這座府邸的主人,是瀛嶼王上的胞弟,是這滿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
他只知道,王府的牆很高,門很寬,連門房腳下那塊石階,都比他在外頭睡過的任何一張床乾淨。
……
王府是當真氣派的。
朱漆大門,銅釘獸環,門前兩尊石獸,比西市那棵老槐樹還高。
進門是照壁,過了照壁是影壁,再往裡,迴廊曲折,一重一重的院落走不到頭。
廊下掛的燈籠是描金的,檐角的瓦當雕著獸頭,下雨天,水從獸口裡吐出來,落在青石缸里,叮叮咚咚,像奏樂。
府里的僕從多得像天上的星子。
掃地的、抬水的、掌燈的、傳話的、管衣裳的、管飯食的,各管一攤,各有各的規矩。
衣裳是四季換的,春有春衫,冬有冬襖。
連他這樣一個伴讀書童,也分到一間自己的小屋,一張床,一床新棉被,一日三頓熱飯,頓頓有肉。
他從前在外頭,餓過,凍過,被野狗追過,和流浪的野孩子搶過餿飯。
進了王府,有的吃,有的穿,有的住,他常常半夜醒來,掐自己一把,確認這不是夢。
他真心覺得,這是天大的福氣。
他跪在院子裡,朝著正堂的方向磕了三個頭,謝王爺的恩典。
他伺候的小主子,是王府的嫡孫,敕安少爺。
少爺年歲和他差不多,讀書用功,性子也好,從不打罵下人。
見了他,總問:「小木子,餓不餓?「
「小木子,冷不冷?「
少爺讀書,他就在一旁磨墨、翻書。
少爺習字,他也跟著臨帖。
少爺的老師講書,他就站在窗下偷聽。
他認了很多字,讀了很多書。
書里講忠孝,講仁義,講禮智信。
他信。
他想著,王府這樣好的人家,書里講的應當全是真的。
他要好好讀書,好好伺候少爺,將來做個知書達理的人,報答王爺的收留之恩。
他也見過王爺。
王爺敕清,是王上的胞弟,年歲已高,身形清瘦,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常年半闔著,像總在打盹。
可府里上下都知道,王爺那雙眼睛睜開的時候,看人就像在稱斤兩,能把你渾身上下每一寸,都稱得清清楚楚。
王爺待他,是慈和的。
那天,管家領他去書房暖閣。
王爺坐在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書,抬眼看了看他,問他幾歲了,讀過什麼書,認多少字。
他一一答了。
王爺點了點頭,賞了他一碟果子,說:是個靈巧孩子。
他歡喜得不行,回去把那碟果子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藏著吃了好幾天。
…
他以為,只是長輩的垂問。
後來這樣的垂問越來越多。
王爺常叫他到跟前。有時問書,有時讓他沏茶,有時什麼都不說,就讓他站在那兒,拿那雙稱斤兩的眼睛看他。
他起初是歡喜的。
府里那麼多僕從,王爺獨獨記得他的名字,這是多大的臉面。
直到一夜。
很晚了,王爺又叫他去書房。
他進去的時候,屋裡只留了一盞燈。
王爺坐在榻邊,看著他,說:「過來,跪下。「
他跪下了。
王爺把一卷書遞到他面前:「念。「
他識字,便念了。
那是一本沒讀過的書,字句尋常,他念到一半,才慢慢明白紙上是些什麼。
王爺問他:「記住了?「
他點頭。
王爺說:「這事,只你我知道。往後再有,也由你來念。「
他叩頭:「是。「
那之後的事。
他記不太清。
只記得那一夜很靜,靜得能聽見燈芯燒斷的聲音。
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卻不敢出聲。
屋外還站著王爺的親隨。
隔著一道門,安安靜靜,像什麼都沒聽見。
天快亮的時候。
王爺讓他回去。
第二日,王爺賞了他一身新衣裳,料子是上好的錦緞,比他從前見過的一切衣裳都好。王爺笑著說:「往後,就好好住在府里,好生讀書。「
他跪在地上謝恩。
膝蓋一直在抖。
他告訴自己。
這是恩典。
王爺那樣尊貴的人。
他一個野孩子可以伺候讀書,這不是恩典,又是什麼。
那之後,他摸清了王爺的脾性。
王爺高興,深夜會叫他。
王爺不高興,深夜也會叫他。
就是讀書。
王爺不高興的時候,多些。
朝堂上政敵頂撞了王爺。前線傳回壞消息。飯食不合口味。哪一盞燈芯剪得不好。——這些,都會變成夜裡那道讀書召喚令。
他學會聽王爺的腳步。
腳步聲重,是王爺不高興。
腳步聲輕,是王爺高興。
他學會了看敕清的眉眼。
眉梢壓著,嘴角抿著,今晚就要遭罪;
眉目舒展,笑吟吟的,他也未必好過。
他學會了在黑暗裡讀書。
就算無燈,也能讀。
學會了第二天早起,給少爺磨墨,給王爺請安,臉上還掛著笑。
再後來,王爺教他的事越來越深。
起初,王爺做什麼,都帶著他,讓他看。他看,他忍,他記——學著看人的眼色,記人的軟肋,替王爺傳話、望風、守口如瓶。
有一回,王爺領他去西偏院。院裡綁著一個人,是府里犯了事的僕從。
王爺說:「去看看。「
他低著頭,不敢看。
王爺說:「抬頭。「
他抬起頭。
王爺說:「看著。「
他就看著。
那天他明白了什麼叫處置。後來好幾年,他夢裡都只有那一雙半闔的眼睛,和一句不輕不重的話:「記住,這就是王府的規矩。「
再往後,王爺說,這樣的事,該由他開口了。
他嚇得當場跪倒,說不敢。
王爺沉了臉,那雙稱斤兩的眼睛半闔著,聲音不高不低:「怎麼,連王爺的話也不聽了?「
他怕王爺不高興。夜裡又要讀書通宵。
他只好開口。
用王爺教他的方式對待僕從。
做完,王爺撫掌大笑,笑聲在書房裡嗡嗡地響,誇他乖,誇他伶俐,賞了他滿滿一匣子金銀。
那匣子裡的金銀他不敢花,也不敢丟,藏在床底,像藏著一件說不清的東西。
他越來越不懂書里的內容,卻越來越會為王爺讀書。
夜裡,他躺在小屋裡,數著房樑上暗沉沉的木頭,一遍一遍想書里讀過的字。
書是好的。
人是好的。
王府是好的。
那一定是自己哪裡還不好。
他這樣想著,慢慢把自己說服了。
他學會了在替王爺讀書的時候,想著別的事。想著想著,那一陣就過去了。
敕安少爺有一回問他:「小木子,你眼睛怎麼總腫著?「
他說:「夜裡看書熬的。「
少爺信了,還勸他:「讀書也別太晚,傷了眼睛。「
他笑著應允。又過了幾年,他又長大了些。
王爺說他聰明、妥帖,是塊好料子。
便把他收作身邊的內侍。
剃髮,更衣,拜過堂下,從此再不出府。
他跪在地上,聽見王爺在上面說:「往後,一步不離,跟著我。「
他叩頭:「是。「
從那天起,他成了王爺身後的影子。
府里都喚他一聲木爺,待他客氣。
他穿著更好的衣裳,吃著比從前更好的飯食,出入都有體面。
有的吃。有的穿。有的住。
他想,這確是天大的福氣。
只是每當王爺夜裡那道目光掃過來,他還是會想起那間書房,想起燈下他念出的第一本書,和他第一次學會張開嘴巴讀書的那個夜晚。
那一日,炎朝的火派打過來了。
王爺帶著他上了城頭。海風很大,吹得他衣角作響。
他站在王爺身後,看見灘頭燒成一片赤紅。
他看見那個叫祝伯溫的火派掌門,掌心裡翻湧著漫天烈火,拿著一把火壺,赤紅如潮,一路燒向城垣;
又看見瀛嶼風道方儒彰,手裡那具鐵紙鳶迎風而振,竟引來整面風牆,把烈火一道一道拆開、捲走。
風與火在天上交纏。紅與白攪在一起,撕扯、翻滾、轟鳴。
那場面好看得不像人間。他偷偷看了很久,幾乎忘了自己在發抖。
他不懂什麼道脈,也聽不大懂王爺和方儒彰的爭執。
他只看見王爺的臉色越來越沉。
他只聽見王爺逼方儒彰殺人的聲音,又冷又硬,像淬了冰的刀。
他知道,王爺不高興了。
王爺今夜回去,一定不會高興。
王爺不高興的時候,夜裡會叫他。
他縮回王爺身後,低下頭,兩隻手在袖子裡死死絞在一起。
城頭廊下,海風卷著焦煙,從灘頭一路撲上來。敕清冷眼盯著灘頭的動靜,一動不動。
他縮在王爺身後,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