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五)
那一夜,王爺果然叫了他。
他聽見腳步聲從廊下過來,一下,一下,落在青石上。
腳步重。
王爺今夜不高興。
他跪在書房外頭,等燈亮。
燈沒亮。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擺了擺。
他進去,把門合上。
……
天快亮的時候,他回自己的小屋。掀開被角,躺下,睜著眼看房梁。
房梁還是那幾根木頭。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後來他爬起來,給敕安少爺磨墨。
少爺說:「小木子,你眼睛怎麼又腫著?」
他說:「夜裡看書熬的。」
少爺說:「那也得睡。傷了眼睛,往後怎麼考功名。」
他笑著應了。
……
那幾日,王爺沒有再提灘頭的事。
王爺不高興的時候,不說話,只坐在書房裡,拿那雙稱斤兩的眼睛,看窗外。
第三日,王爺召了方儒彰。
灘頭的大火,燒到第三日夜裡才徹底熄滅。
城裡人都說,瀛嶼贏了。
府里上下也都說,火派打來了,又退走了,瀛嶼贏了。
只有小木子知道,王爺沒有贏。
火派乘潮而來,又乘潮而去。
把焦煙留在灘頭,把船影帶進了海里。
祝伯溫走了。
城牆上那些被風拆開的火,碎成滿天紅屑,落進海里,一落就是一整夜。
書房裡,香爐的青煙直直地往上走,一絲風也沒有。
敕清坐在案後,抬眼看他,那雙稱斤兩的眼睛半闔著。
「方卿,火派殘部,當真登船走了?」
「走了。」方儒彰說,「潮起時走的,追之不及。」
敕清吹了吹茶,不喝:「本王怎麼聽說,有人瞧見你替他們擋了追兵。」
方儒彰頓了一頓。
「王爺明鑑。」他說,「那日潮頭太急,臣收風不及,反被火勢逼退。」
敕清不說話。
青煙直直地走,一絲風也沒有。
茶涼了。
敕清把茶盞擱下,笑了:「罷了。皇兄寬容,容我養了你這麼多年,總不至於養出個吃裡扒外的。」
方儒彰起身告退。
出書房的時候,廊下立著那個叫小木子的內侍,端著一隻空茶盤,垂著眼。
方儒彰從他面前走過去,走過他身邊時,兩人打了個照面,小木子看著這個男人,十年了,他依舊身姿挺拔修長,而自己早已習慣彎腰。
方儒彰沒有回頭。
風從廊下穿過來,把他袍角吹起來,他清俊的臉上多了些疲態。
又過了七日。
第八日,敕清又召了他。
還是在書房,還是那雙稱斤兩的眼睛。
這一次,案上多了一張輿圖,灘頭那個位置,被人用硃筆圈了一個大大的圈。
「火派雖退,餘黨未盡。」敕清說,「本王查過了,灘頭一帶的村里漁戶,替他們藏過傷兵,補過船,送過水米。」
「方卿,你替本王算算,這灘頭上,有多少人,沾過我皇家的血。」
方儒彰看著那張輿圖。
這個村子就是火派登陸灘頭的那個漁村。
硃筆的圈畫得很重,圈裡是幾百戶人家。
村口有一排曬魚架。
村尾有一個龍王廟。
廟前的石階上,孩子們夏天會去在石階上當滑梯玩。
他能數出來。
敕清也能數出來。
但是敕清現在要他數給他聽。
「回王爺。」他說,「灘頭漁戶,大多靠海吃飯。火派來時,刀架在脖子上,不送水米,便是死。」
「本王問的不是這個。」敕清把茶盞放下,眼睛睜開,「本王問你,多少人。」
方儒彰沉默。
「那本王替你算。」敕清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像淬了冰的刀,「當年你方家被判通敵叛國,滿門抄斬,我冒死向皇兄保下你,還准你為你們方家收全屍,准你偷偷祭拜,你覺得你欠的,還完了沒有?」
方儒彰垂著眼:「還沒有。」
「那好。」敕清說,「三日後,本王要灘頭的風,替本王刮一場大的。大到把那一片漁村,刮進海里,刮乾淨。」
方儒彰沒有說話。
他站了很久。
書房裡一絲風也沒有,香爐的青煙直直地走。
「臣告退。」他說。
方儒彰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
他住在王府最偏的跨院裡。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一口井,一條石子路。
屋裡陳設簡單,一榻,一案,幾卷書。
樑上懸著一具鐵紙鳶,翅骨上還沾著夜裡的焦灰,被風一吹,簌簌往下落。
他在案前坐下來。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把燈火吹得搖搖晃晃。
他伸手攏住火苗,等風過去,才慢慢鬆開。
他其實早就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要離開這間院子。
欠敕家的,是十年前的一樁舊事。
那時候方家在宮裡當差。
位高權重。
忠心耿耿。
他們不站隊,不結黨,不替誰家賣命。
他們世代都能馭風。
風是從天上來的,誰也給不了誰,誰也別想攥住。
方家小兒子,方儒彰是年青一代最傑出的。
後來有一年,瀛嶼出了大亂子。
敕姓剛稱皇時,瀛嶼紛亂割據。
方家滿門英烈,鎮壓土匪,還田於民,帶著瀛嶼子民休養生息的檔口。
方家突然被皇室判通敵叛國,滿門抄斬。
只有方家小兒子,方儒彰,因為在嶼東雨谷調查,未能及時回程。
待召回時,方家已被滿門抄斬。
敕清王爺則在方儒彰被綁時,在大堂,向敕德皇兄再三磕頭請求,以「風道不能滅」「皇兄皇恩浩蕩」,才保下方儒彰。
想到這兒,方儒彰打了一盆水,洗了手,洗了臉。
水是涼的。
盆底映出一張臉,眉眼清瘦,鬢邊已經見了灰白。
他把樑上那具鐵紙鳶取下來,放在案上,用一塊舊布,仔仔細細擦過每一根翅骨。五歲開始用這把父親交給他的紙鳶,用了二十多年,他每月擦一次。
今天他擦得很慢,像要把二十多年的灰,一次擦完。
三日後的清晨,他站在書房外頭,沒有進去。
敕清坐在榻上,隔著門看他,那雙稱斤兩的眼睛半闔著。
「想通了?」敕清問。
「臣回去後,想了一夜。」方儒彰說。
敕清笑了一下:「這就對了。識時務的,才是本王的好臣子。」
方儒彰沒有接話。
他解開腰間一隻舊布袋,把鐵紙鳶捧出來,放在門檻上,輕輕推了進去。
鐵紙鳶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敕清的笑,慢慢收住了。
「王爺。」方儒彰說,「這具紙鳶,是風道方家最後一點舊物。從今往後,留在王府,替王爺鎮宅。」
「你這是什麼意思。」
「臣是風道的傳人。」方儒彰說,「風不附權,風不立廟。這些年替王爺做的,再加上這具我方家傳下來的古紙鳶,就算還債了。債清了,臣該走了。」
「走?」敕清站起來,「方儒彰,本王准你走了嗎?」
「王爺。」方儒彰抬起頭,看著榻上那個人。十年了,他第一次平視這雙稱斤兩的眼睛,「臣不是王爺的臣。臣是方家的子嗣。風道的人,來去,從來不用誰准。」
書房裡安靜下來。
沒有刀,沒有劍,沒有一聲叱喝。
只有門外一陣穿堂風,忽然灌進來,把榻上的燈吹得猛地一晃,又穩住了。
敕清的臉在燈影里,看不出表情。
「好。」他說,聲音平平的,「方儒彰,你真的很好。」
方儒彰轉身,一步跨出門檻。
風迎上來,把他袍角吹起來,像鳥的翅膀。
「方儒彰。」敕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清清楚楚,「你出了這個門,就不是我敕家的臣了。」
「臣,謝王爺。」方儒彰沒有回頭。
小木子端著茶盤,站在廊下,看著他走過來,又看著他走過去。
方儒彰沒有回頭。
風把他送出了王府。
那夜,他出城。
後半夜,他聽見了馬蹄聲。
不是一支軍隊,是幾匹馬。
馬蹄聲從官道上分出來,上了山路,不遠不近地綴在他身後。
火把的光在林子邊上閃,一閃,一閃,像狼的眼睛。
方儒彰沒有跑。他站在山路當中,等那幾匹馬靠近。
風從他身後灌過來,把山道上的落葉捲起來,一層,一層,往追兵的方向撲。馬受了驚,嘶鳴著停下。
領頭的騎士勒住馬,火把往前照,照見山道上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風過去了,葉子落下來。
馬上的騎士對視一眼,催馬往前,追出山口,追進夜色里,什麼都沒有追到。
方儒彰從路邊一棵老樹的樹冠里落下來,落地很輕,像一片葉子。
他沒有回頭,沿著風的方向,繼續往西邊火派之前登陸的方向走。
天亮的時候,他到了海邊。
灘頭。
火派來時燒過的那一片灘頭。
焦黑的礁石,倒伏的蘆葦,灘上的草被那夜的煙燻得枯黃,又被這幾日的風壓得齊刷刷倒向一個方向——朝著海。
他站在灘頭,站了很久。
潮在退。
退潮的水線一道一道往下退。
露出一片又一片泥灘。
風從岸上往海里吹,吹著灘頭的草,草就朝著海,倒下去。
他沿著灘頭走,走到一處漁村。
漁村小,卻也有幾百戶人家,曬網,補船,晾鹹魚。村口有一排曬魚架。
村尾有一個龍王廟。
廟前的石階上,孩子們夏天會去在石階上當滑梯玩。
他進村的時候,一個蹲在船幫上補網的老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外鄉人?」
「逃荒的。」他說。
「往哪兒去?」
他想了想,說:「不知道。」
老人看了他一會兒,低下頭,繼續補網:「西邊老蔡家那裡空了房,你去問問。」
他道了謝,往西頭走。
走到老蔡家門口,一個婦人抱著孩子正在門口曬衣裳,抬頭看他,也沒多問,只說:「住幾天?」
「不知道。」他說,「看天氣。」
婦人笑了,抱著孩子轉身進了屋,給他騰了一間屋。
他在漁村住了下來。
他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蔡念儀。
村里人叫他老念。
他不種地,不打漁,平日裡幫人劈劈柴,修修屋,補補網,教幾個孩子認字。
孩子們叫他老念先生。
他教他們寫「風」字,寫「潮」字,寫「海」字。
有風的日子,他就站在灘頭,看草倒向一個方向。
日子過了兩個多月。
有一日,村里來了一個生人。
這個生人下頜輪廓粗闊方正,嘴唇偏厚,四肢粗壯,掌心厚實堅硬,指節粗大,指腹布滿厚繭。
周身氣質沉滯,仿佛紮根在地面。
他穿著趕路的衣裳,靴子上全是泥,進村先打聽:「勞駕,可曾見過一個外鄉人,大概兩個多月以前?三十來歲,清瘦。」
蹲在門口劈柴的人,正是老念。
他低著頭,一斧子劈下去,木頭裂成兩半:「沒見過。村里都是打漁的,現在漁期,都出去了,沒人進來。」
生人打量了他一會兒,道了謝,走了。
老念沒有抬頭。
他一下一下劈著柴,把一截木頭劈成四片,又把四片劈成八片。
等那人的馬蹄聲徹底遠了,他才停下來。
風從灘頭吹過來,把他腳邊的木屑捲起來,揚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