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六)
日沉西海。
漁村的天光薄得像紙。
海風一層層壓過來。
壓過灘涂的爛泥。
壓過矮屋的檐角。
壓過柴垛邊靜靜落著的木屑。
老念蹲著。
斧頭起,落。
一聲,又一聲。
木柴裂開的聲音鈍重平穩,是他在這日復一日唯一的聲響。
他身上布衣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手掌結著厚繭,看上去就是個終年劈柴耕灘的普通人。
沒人認得。
這是曾經名動天下,掌一世風道的方儒彰。
村口問路的那人,腳印還印在軟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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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印沉、實、穩。
不似武者輕身,反倒像整片大地沉落下來。
那人名谷嵩。
是敕清暗養數十年的土行血脈傳人。
五行血脈,土為地根,最能鎮、最能困、最能埋殺萬物。
敕清尋他時,他尚幼,生於荒山土窯,命薄,父母已死,村里人也盡數死光。
敕清廣撒探子,看到了這個深山裡,憑空造出一堆土窯房子的少年。
養來,教導他用土行血脈。
耕耘土行血脈。
散布土行血脈。
今日放他出王府,只有一樁命令。
追方儒彰。
帶回,或埋死。
方才村口一問,不是問路。
是落子。
谷嵩足尖踏地一刻。
地脈已經鋪開。
整座漁村的地氣流轉、人身氣機,盡數落進他感知里。
他一瞬間就辨出了。
那堆柴垛前劈柴的凡人皮囊里,藏著天底下最浩然的風。
谷嵩沒動。
他遵敕清命令,先留活機。
能生擒的,不斬殺。
他轉身離村,隱入後山密林,沉入土層之下,靜靜等夜。
等人間燈火落定,等漁戶閉戶安眠,等四下無人,再動手。
夜色慢慢壓下來。
天青轉墨。
漁村家家戶戶點亮油燈。
一點一點昏黃。
裹住一方安穩。
炎朝火派打來的時候,
他們也是這樣。
昏黃,安穩。
安穩之時,後山卻漸漸變沉。
地脈微動。
起初只是草莖輕晃,而后土皮鼓脹,細裂從山頂蔓延至山腳。
土石簌簌落。
谷嵩自土中升起。
滿身黃泥,鬚髮皆土屑。
衣衫被地底砂石割得破碎不堪。
他睜眼。
眼瞳是土石的暗沉色。
常年伏於地下、棲於地脈的人,本就沒什麼活人氣息。
他望著灘涂那道背影。
方儒彰斂盡鋒芒,像把出鞘多年的利劍,自行折了光,埋進市井泥里。
東西還在。
那種浩然的東西還在。
風道紮根天地,不是藏幾年便能抹去的。
谷嵩抬手,按落地面。
轟然一聲悶震。
方圓數十丈的土勢驟然拔起。
一重又一重厚土牆自地底堆疊、合攏、合圍。
土色暗沉,土質緻密,層層疊疊,如籠如獄,朝著灘涂中央碾壓而去。
土行一脈,最善囚籠。
他不想速殺。
他要封死方儒彰所有風路,困死此地,生擒歸府。
漫天土牆壓頂,氣流瞬間凝滯。
海風被厚重土勢硬生生擋在外圍。
整方天地,只剩沉堵、壓抑、密不透風的死寂。
老念,或者,方儒彰。
身姿挺拔地迎接著這土浪。
他早知道。
躲得過人眼,躲不過天命。
如今一身空空。
只剩刻進骨血的風。
他兩手微張。
不起勢,不張揚。
無形之風自八方來。
海面殘留的晚風。
林間滯留的林風。
灘涂遊走的細風。
萬物餘風,盡歸其身。
土厚重、死板、堵截一切。
風輕盈、無孔、穿破一切。
厚重土牆看似無縫,實則處處皆隙。
風鑽進土石紋路。
鑽進牆體縫隙。
鑽進每一寸凝土的肌理之中。
內里迴旋,撕扯,頂撞。
悶響接連不斷。
肉眼可見的裂痕瞬間爬滿整面高牆。
咔嚓——咔嚓——
不過數息。
層層土牆從內崩碎。
漫天黃土炸開,揚滿夜空,迷濛一地漁光。
谷嵩面色微變。
他預想過對方強,也想到了。
為什麼方儒彰的風道之前是敕清唯一的刃。
不以力搏,只以解構。
破他土勢,如拆朽木。
沒有猶豫,谷嵩催盡全身血脈。
腳下大地狂震。
無數尖銳石刺破土而出,密密麻麻,寒鋒林立,封死前後左右所有閃避之地。
石刺來自地底岩層,堅硬冰冷,帶著地脈殺伐之氣,只求一擊重創。
方儒彰立身原地,長風一卷。
飛沙碎石盡數被氣流托起,反向橫掃。
轟轟對撞。
石刺崩裂,土氣潰散。
兩人纏鬥在後山灘涂之間。
谷嵩借地之力,身在土上,便有無窮後勁。
可他終究困於一地。
方儒彰借天地之風,山海林木,儘是臂助。
越戰,谷嵩土勢越弱。
越打,他心底越寒。
他守土、困土、倚土為生。
身上傷口漸漸增多,黃泥混著血水,順著肌體往下淌。
土行血脈的黃光一點點從體表淡去。
最後一聲震響。
谷嵩渾身土脈潰散。
整個人被狂風掀飛數丈。
重重砸進濕軟泥灘。
一口熱血噴出。
他撐著地,想再起。
腳下泥土死寂一片,再不聽他調令。
風道死死壓在他周身,如無形枷鎖,鎖死地脈,鎖死血脈。
他敗了。
徹徹底底。
方儒彰立在風沙里。
風聲漸歇,黃土落地。
他看著泥灘上掙扎的谷嵩,聲音很輕。
「你只是聽命。」
「告訴敕清,別再派人了。」
「這村子,我,護定了。」
谷嵩抬眼,眼底只剩不甘與頹然。
他奉命而來,竭盡全力,依舊落敗。
他不服,卻無力。
遠處山道。亮起一串火光。
火把連綿如火龍,碾破夜色,由遠及近。
車輪碾石,馬蹄沉緩。
王府的人,到了。
敕清的馬車行在最前。
隊伍無聲無息散開,合圍整座漁村。
不漏一人,不漏一隙。
小木子立在車旁。
垂著首,袖手而立。
夜色里看不清神情,只身形乖巧,一如往日。
敕清掀簾下車。
稱著斤兩的目光淡淡掃過灘涂狼藉。
掃過滿地碎土殘石,最後落在泥中狼狽的谷嵩身上。
兩個字。
「廢物。」
聲音不高。冷得像冰。
護衛一擁而上,粗鐵鎖鏈死死捆住谷嵩四肢。
鐵鏈鎖緊骨肉,勒出深痕。
谷嵩仰頭,欲要說些什麼。
對上敕清目光,又咽了回去。
無話可辯。
敗了,就是敗了。
敕清沒有再看方儒彰。
他今日不戰。
身邊千軍萬馬。
也敵不過一個方儒彰。
葬送無益。
他冷聲吩咐。
「帶回密室。」
方儒彰眯起眼。
看著敕清帶著人馬撤退。
眼裡浩然的風絲毫未減。
身姿挺拔得像一棵松柏。
……
王府地底密室。
常年不見天光。
石壁滲著水珠,滴答、滴答。
水聲落地,迴響綿長。
四壁刑具冷光森森,映著搖曳燭火,明暗不定。
谷嵩被鐵鏈鎖在中央石柱。
渾身血污,氣息紊亂,土脈近乎崩碎。
他抬眼望著高位端坐的敕清。
「我盡力了。」
敕清垂眸,語氣平淡無波。
「養你數十年,食王府糧,受王府蔭,掌一行血脈。」
「一事無成,便是無用。」
「無用之人,留血脈何用。」
他偏頭,看向一旁立著的小木子。
「看著。」
小木子肩背微僵。
低頭,應聲。
「是。」
他必須看。
王爺要他看的,他一分不能漏。
刑罰落身。
密室里的嘶吼一聲比一聲沉。
撞在石壁,彈回來,疊在耳邊。
谷嵩掙扎、怒罵。
最後氣力耗盡。
只剩破碎喘息。
他一身土行本源,在極致痛苦裡,再也壓制不住。
絲絲縷縷厚重土黃氣息,從他殘破軀體裡逸散而出。
盤旋、浮沉、聚散。
石室無天無地。
無風無水。
石室牆上紋路詭異地動著。
小木子。
瀕死的土行血脈,尋到了唯一可依附的軀殼。
谷嵩氣絕的一刻。
那一團厚重土脈本源,轟然朝小木子撞去。
猝不及防。
劇痛灌滿四肢百骸。
像萬千土石碾骨,萬鈞沉土壓身。
骨頭被擠壓、割裂、重塑。
五臟六腑都像被地底沉泥填塞。
小木子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血污地面。
喉嚨被沉氣堵死,發不出半點聲音。
冷汗瞬間浸透全身衣衫。
眼前黑暗翻湧,意識幾度沉沒。
他死死咬著牙。
他能感知到。
地底千里土層、深埋岩層、靜臥土石。
世間所有沉於地下、藏於厚土的東西。
盡數入了他的感知。
別人承血脈是機緣。
他承血脈,是活剮一般。
舊的小木子。
在這間密室里,死了。
敕清靜靜看著。
眼底無憐無惜,只有一句淡語。
「成了。」
燭火搖曳。
新的土行,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