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2章 絕對不會發生嗎?
在君主的默許之下,收容和賑濟災民的工作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雪落教團的信徒們也在聖女大人的指示下,從容不迫地宣傳著所謂女神試煉的新教義,並明確指出聖女大人正是女神所選中的受試煉者。她將在眾信者的虔誠禱告中,取回神明遺失在人間的力量,帶領無罪者們度過劫難,抵達安寧的世界。
為了迎接那個神聖的時刻,雪落教團決定在白河喀山的各處地點,包括大聖庭、大審門與儀式廣場等重要場所,舉行最大規模的祭祀典禮。無論身份、地位、權勢或是財富,萬眾一心,為了同一個夢想,向聖女大人獻上最虔誠的祈禱,那該是多麼隆重和莊嚴的景象啊?人們不禁感慨,然而,當這一消息傳到雲鯨空島的旅人們的耳中時,即便是最為遲鈍的人,也意識到了那位聖女大人的真正目的。
「她該不會想要舉行請神儀式吧?」愛麗絲依舊心直口快。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這樣————大家的情緒都被煽動起來了,那就是菲莉絲小姐想要看到的吧?」
天使小姐難過地說道,眉眼間的神色頗為哀愁,翅膀也沒精打采地耷拉在身後。她是負責接送難民進入王城的人,與他們的接觸也最為頻繁,自然早就發現了異樣的地方。但當時卻覺得是正常的現象,畢竟難民們失去了親人與家鄉,正是人心惶惶的時期,而教團信徒的說辭雖有漏洞,至少確實安撫住了他們的情緒。若非如此,大批難民湧入白河喀山,難免製造出許多混亂,怎麼可能像現在這樣,相安無事呢?
誰能想到,菲莉絲居然懷著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妄圖以自身為模板,塑造神明,拯救聖契隆。不,應該說,像這種想法在這片大陸才是最正常的吧?縱然在隔海相望的西格利亞大陸,經歷了數次大清洗和教團聯合的宗教制裁後,依然有許多信徒苟延殘喘,寄希
望於虛假的神明:又何況是在信仰本就野蠻生長、古老而殘酷的祭祀儀式層出不窮的東帝梵特大陸呢?
那些攀登著超凡的階梯,抵達了神秘的頂點,卻因為無法抵禦侵蝕而陷入瘋狂的人神,難道不就跟受到信仰的驅使、毫無自我純粹依靠本能行動的構想神明一模一樣嗎?時至今日,東大陸的鄉野民間依然流傳著許多關於神明禍亂世間的故事,比如遠古四大帝國統治時期的神變之災、曾在五海四洋上肆意遊蕩與毀滅的深紅之災梅坎修斯、以及距離現今時代最為接近、事跡也最為清晰的瘋神亞伯拉罕,關於祂的信徒如何殘殺生靈、獻祭神明————
信仰,真是至為純粹而又至為邪惡的力量。天使小姐忍不住想到,一個人的時候是最純粹的,許多人的時候卻變成最邪惡的,似乎也印證了生命分離而又群聚的規律:分離時是純粹的野獸,而群聚時則是邪惡的文明啊。
經過林格、聖夏莉雅和奧薇拉等人的薰陶後,她似乎也學會了用哲學的觀點來思考問題,然而或許也有一部分是來自於切身的經歷吧?關干構想神明,沒有人比她更加抗拒了,因為曾親眼見過以神之名的人如何驅使邪惡的力量,試圖摧毀自己的家鄉。後來,依耶塔從那位年輕人的聽說過關於行者羅謝爾的事跡,知道他其實也是被身世、情感與自我的信仰所束縛的可憐人,卻依然無法原諒。
如果那一天,沒有林格和小夏姐姐她們的出現,泉之城尼姆舍爾、風之城亞維翁,以及自己的家鄉,風車村阿維尼翁,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這種可怕的未來,令天使小姐感到害怕,也構成了她對構想神明的唯一印象。
「一定要阻止菲莉絲小姐。」受到內心強烈的情感驅使,她難得對同伴們說出了堅定的話語:「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但那樣做是拯救不了聖契隆的。」
「我覺得也是。」愛麗絲附和道:「且不說構想神明能不能擋住法芙羅娜和尼德霍格號,就算擋住了又能怎麼樣呢?構想神明的精煉會讓白河喀山甚至整個聖契隆的人都變成怪物的————唔,就和他們一直忌諱的那個詛咒一樣。」
愛麗絲不經意的對比令眾人感到了驚人的巧合,難道說,西風女神早就料到了今日的一幕,還是說對人類的信仰從不抱有希望,不願放任自己被凡人的情感裹挾,所以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讓他們永遠保持理智呢?
雖然,這並不是什麼值得提倡的做法,總歸結局都是變成怪物,也沒什麼差別。而且,指望人類永遠保持理智,原本就是一種不切實際的期待。
蘿樂娜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在想,自己一時興起伸出的援手,是否成為了菲莉絲做出這一決策的關鍵性因素呢?如果是這樣的話,命運未免太作弄人了,明明是出於善意,但往往只能得到相悖的結果嗎?
「這件事就交給你了,梅蒂恩。」
愛麗絲當仁不讓地負責下達命令,當然,梅蒂恩也確實很適合這個任務。畢竟,同樣有著聖女的身份,她和菲莉絲的關係還很不錯,兩人應該可以算是朋友了。朋友的勸告,聖女大人多少會考慮一下吧?
剛才眾人討論的時候,粉發少女一直沒有說話,直到這時才終於開口,語氣卻有些猶豫:「我覺得,還是再觀望一段時間吧————」
「還要觀望啊?」愛麗絲打斷了她的話:「再觀望下去,軸心國的大軍都要打到白河
喀山、菲莉絲的請神儀式也要完成了!總不能等到什麼事情都發生,我們才去阻止吧?那樣就毫無意義了啊。」
「我只是覺得————」
梅蒂恩還想說些什麼,但又被打斷了。
不是愛麗絲,而是從門外走來的另一位少女。
希諾表情古怪,大約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剛才經歷的那一幕,於是走入旅館後,面對大家紛紛投來的眼神,沉默了兩三秒後,才憋出一句:「我在外面見到兩個人了。」
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嗎?愛麗絲本想這麼說,但與生俱來的好奇心還是促使她多嘴問了一句:「哪兩個人啊?」
「一位是塞西莉亞小姐。」這句話成功引起了大家的興趣,希諾接著說道:「她自述來到雲鯨空島,是為了向我們坦誠菲莉絲小姐的計劃,並希望我們暫時不要插手。請神儀式雖然危險,但菲莉絲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一定不會出事的————嗯,她確實是這麼說的。」
客廳中的少女們對視一眼,面面相覷了。
許久之後,愛麗絲才嘀咕道:「就算她這麼說,但誰來保證呢?精煉的危害性,她又沒有親眼見證過,怎麼就能保證不會出事?」
這也是眾人的顧慮,依耶塔和希諾都下意識點頭,贊同愛麗絲的說法,但蘿樂娜卻捏
著下巴,眼中閃爍著耐人尋味的神采:「說不定————是由我來保證呢?」
此言一出,頓時引來了驚詫的視線,愛麗絲更是直言:「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呢,蘿樂娜?」
「沒有胡說八道哦,大概就是我的格式化藥水,給了菲莉絲小姐實施這個計劃的信心吧。」鍊金術師笑眯眯地說道,不見半點緊張感:「構想神明對信徒的精煉,本質上是將信徒奉獻給自己的信仰之力反饋給他們,因此讓雙方的靈魂實現同化而已。虔誠的信仰之心,毫無疑問也屬於情感的一類,那麼,問題來了,如果已經化身構想神明的菲莉絲小姐,喝下了那瓶格式化藥水,是否會將這些信仰之力也一併消除呢?如果構成神明的信仰之力被消除了,信徒們受到的精煉,是否也就解除了呢?」
「這」愛麗絲聽得瞠目結舌:「你確定這個辦法有效嗎?那可是構想神明。」
連教團聯合都無可奈何的精煉,難道說,光靠蘿樂娜的鍊金術————好像還真有可能,畢竟,所謂創造王權,就是創造出無限可能性的王權。而且,隨著詛咒的削弱,蘿樂娜的力量也在恢復,如今的鍊金術,或許確實可以做到過去不可能做到、現實不可能做到、甚至在想像中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了。
「理論上是可行的,當然,驗證理論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行。」蘿樂娜說道:「若不是被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恐怕菲莉絲小姐也不願出此下策吧?」
「怎麼就山窮水盡了?」愛麗絲不服:「要是她願意向我們求助的話,明明很輕鬆就能解決了!」
「真的很輕鬆嗎?」蘿樂娜瞥了愛麗絲一眼,慢悠悠道:「就算希諾能擋住法芙羅
娜,依耶塔和雲鯨空島能擋住尼德霍格號,那麼,誰來擋住軸心國的軍隊呢?誰來阻止失控的洪水呢?誰來平息惶惶人心,讓民眾不再恐懼呢?自始至終,我們能做到的都只有很少的一部分,雖說也是很關鍵的一部分,但總歸不是全部的,你也很清楚這一點吧,愛麗絲?」
天才玩家無言以對。
神奇的是,卻沒什麼挫敗感,大概是旅途至今,無能為力的時刻太多,內心早就習慣了吧。她只是有些費解:「話雖如此,可也太冒險了,而且,她就那麼相信格式化藥水的效力嗎?當然,我沒有懷疑你的意思,蘿樂娜,但她畢竟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吧————」
沒有少女王權的身份作為背書,就只是路邊不知名的鍊金術師隨手拿出了可以解除神明詛咒的藥水,聽起來就很不可思議吧?更不可思議的是菲莉絲居然完全相信了,還以此為前提制定了嚴密的計劃,她就沒有想過萬一失敗了怎麼辦嗎?雖然從這幾天的接觸來看,聖女大人確實是個善良而又高潔的人,但那也不代表她很單純、很輕易相信別人吧?
不過,對於這個問題,梅蒂恩倒是提出了自己的見解。
「或許,她不是相信我,而是相信自己吧。」神聖女神教的聖女如是說道:「淨化污穢與惡意,可是聖契隆的聖女的本職,她在這方面的理解,遠勝我們任何人。所以,格式化藥水到底有沒有效果,她或許比蘿樂娜小姐這個創造者更清楚呢?」
「意思是相信自己的感覺嗎?」愛麗絲嘖了一聲,若是以前她只會說不靠譜,但現在卻不這麼認為了,畢竟這一路走來,也見過了不少的例子,對於有些人來說,直覺確實是
比現實更值得信任的。
而且,往往之後發生的事情,也會證明他們是對的。
直到出現結果之前,最好不要隨意評判。
「所謂純粹而澄淨的靈魂,大抵便是如此吧。」梅蒂恩輕聲道。
但愛麗絲還是不認同,她隱約覺得,蘿樂娜煉製的格式化藥水,並不是菲莉絲唯一的倚仗,她一定還隱瞞了什麼,沒有告訴大家。至於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她也說不清楚,難道這就是直覺?哼,既然其他人都可以相信直覺,難道我天才玩家就不可以嗎?
我的直覺也是很準確的。
她有些不服輸地想到。
「對了。」梅蒂恩想起什麼,抬頭看向希諾,十分自然地轉移了話題:「希諾姐姐,你不是說見到了兩個人嗎,另一個人又是誰呢?」
其他人也很好奇這個問題,希諾既然特意提到了另一個人,說明對方帶來的消息恐怕也不是什么小事嗎?難道說————
「是白夜。」
少女騎士沒有賣關子,直截了當地報出了答案。不過,她又停頓了一下,然後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奈的苦笑:「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但————她也是來勸我的。」
「勸你什麼?」愛麗絲下意識問道。
不過,希諾既然說了「也」,那麼答案其實很明顯了。
「勸我不要干涉菲莉絲小姐的決定。」希諾欲言又止:「她還向我保證,我們擔心的那些事情,一定都不會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