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8章 想要守護的意志嗎?
瓦爾哈拉的殿堂中,數以千計的半透明身影正在匯聚,鎖甲上凝結著亘古的冰霜,面甲之下兩團幽火灼灼燃燒。他們身後是同樣正在升空列陣的獅鷲騎士,生者的意志與死者的魂靈並肩而立,方形旗與燕尾旗在高空罡風中獵獵作響。作為生者們的統帥,塞西莉亞毫無疑問地獲得了位列陣型最前方、直面敵軍威勢的榮耀,她騎在獅鷲夥伴的背上,一手勒住韁繩,一手緊握長槍,目光穿透雲霧,落在下方那那個炎發灼眼的身影上。
她認出了她,儘管在此之前從未見過她,僅是聽聞過對方的赫赫威名,但光是口耳相傳的戰績,便足以在心中勾勒出對方的形象和氣質了。
即便真正見面時,發現她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凶暴、狂妄、不可一世,塞西莉亞也絕不會有任何失望。她深知任何顯赫的名聲從不見於外表,用肉眼所能看見的只是其中最膚淺的一部分,最關鍵的是對方擁有何種信念與意志,才不惜以灼灼烈焰融化巍峨的大雪山群,駕馭洪水橫跨萬里而來呢?
如果,她不是將這股令人生畏的力量用於侵略和傷害他人就好了。
世人有種種獨特的品質,如果放在正確的位置上,就能大放光彩,但人們卻常常違背本心,忤逆命運。有些人擁有純粹和高潔的靈魂,或許會成為一個偉大的賢者與先知,卻終日困守於孤獨的山巔,承受著不盡的污穢和惡意;有些人擁有熱烈和真摯的品性,原本應該成為一名高尚的騎士與遊俠,卻被迫拘束自己的本心,將熱情的生命封印在冰冷的王座上,從此永遠失去了守護他人和追求自由的權利;還有些人,她生來便擁有著對他人的善意與憐憫,一生不過追求著平靜的生活,祈求著家人的和睦、人民的幸福與祖國的安寧,最終,卻什麼也得不到,什麼都失去了————
塞西莉亞輕抿嘴唇,心情稍微有些低落。
最近的塔樓上,來自古老時代的英靈展示背負著銀色長弓與仿佛能夠射落巨龍的巨大箭矢;靜默地等待著戰爭的號角再度吹響;令自己得以發泄千年以來始終積蓄的戰意;這時卻察覺到了一股與戰場氛圍格格不入的情緒,瞳中的幽火便微微偏轉,從空無一物的面甲縫隙中凝視著近在咫尺的獅鷲騎士,雖然感受到了她體內流淌的珀藍修斯王室的血脈,卻並不認為她是一個合格的戰士。
真正的戰士豈會因戰爭而消沉,一切的死亡與屠戮,不過都是為了激發胸中的熱血,讓他們能夠暫時拋卻凡間的種種煩惱,專注於崇高的戰鬥和神聖的廝殺。
如果對戰爭感到抗拒,認為人與人之間不是只能通過戰鬥來解決問題,像這樣的人,並不適合踏上戰場。
他安靜地審視著獅鷲背上的騎士,分明是已死之人,無法傳達任何思緒,塞西莉亞卻仿佛哦感受到了他的憐憫與嘆息,就像是在看著一個誤入戰場的孩童般:你不適合這裡,卻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還要勉強自己來到這裡呢?
塞西莉亞難免愧疚,為自己辜負了祖輩英靈的期許而自慚。確實如此,既已踏上了戰場,又何必憂慮於他物呢。除了戰鬥以外沒什麼是需要考慮的,除了勝負以外沒什麼是值得留下的,在酣暢淋漓的戰鬥與值得銘記的勝負之中,戰士總會找到自己存在的價值。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中翻滾的複雜心緒,終干全身心投入了這場即將到來的大戰中。
只是,最後一刻,又有一個不祥的念頭,幽幽地掠過心底:
若我在這場戰爭中死去。
是否也有資格將自己的鮮血融入瓦爾哈拉,成為偉大英靈們的一員呢?
法穆拉站在英靈殿的最高處,俯瞰自己統治的渺小國土,猶如俯瞰棋盤上的縱橫溝壑,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啊,正是珀藍修斯王室歷代君主們託付給他的遺產,豈能容忍外人來去自如,肆意毀壞呢?他同樣注意到了來自法芙羅娜的目光,那極為遙遠的一眼仿佛擁有跨越時間和空間的威勢,令人不寒而慄,猶如遇見了食物鏈中的上位者,自身只是被捕食的一員。
但相較於自己多愁善感的姐姐,身為君主的法穆拉,最關注的不是人,而是戰爭的工具。早就聽說軸心國的艦隊在五海四洋上橫行霸道,堪無敵手,連自視甚高的鏡精靈與自詡海中霸主的深海族群都要忍氣吞聲。今日所見,鋼鐵巨獸的森嚴行軍果然壯觀,巨艦吞吐的滾滾蒸汽甚至瀰漫了近半個天空,那便是東大陸人最為忌憚的所謂科技的力量。
而在所有的戰艦中,深紅之龍的座駕,號稱渦輪母艦的構裝機甲尼德霍格號,無疑是最為可怖、最為駭人也最為強大的一類。
它的名字與遠古傳說中肆虐亞托利加大地的邪龍一模一樣,那麼外形上自然也有相似之處,遠遠望去,就像一具被剝奪了靈魂與意志,卻仍然憑藉本能而保持著生前姿態的蒼然龍骸。它的身軀細長而低伏,艦首微微昂起,如同深海巨獸從水底潛行時只將鼻尖與頜骨探出水面,其餘部分皆隱沒于波濤之下。暗沉的鐵灰色裝甲覆蓋著整條龍骨,猶如龍的鱗片一般層層疊壓。那麼,填充在骨架與鱗片之間的血肉,自然便是肉眼不可見的卻也是
最關鍵的部件了:艙室、閥門、引擎與武裝。
可以想像,在這條龐然大物的體內,一定正有無數的水手、船員、士兵、軍官和技術人員,猶如忙碌的工蟻般,穿梭於巨大的蟻巢中,以永不疲倦的精神和永不放棄的毅力,支撐著它的運轉。就這一點來說,渦輪母艦尼德霍格號與英靈殿瓦爾哈拉實際上並無區別,都在吞噬著凡人的血肉,轉化為自己的力量。然而,究竟誰的力量更勝一籌呢?或許只能通過戰鬥來驗證了。
雖是被動防守的一方,法穆拉卻不著急,謹慎地觀察著戰場的動向。
來自異大陸的侵略者,自負而又傲慢,無法忍受弱者的窺視。於是,在副官凱撒的命令下,鋼鐵的巨艦緩緩抬升炮口,經驗老到的炮兵軍官迅速計算好了射角與距離,魔導核心開始充能,巨量魔力在導魔金屬的引導和控制下,紛紛收束於炮管,凝結為銀白色的光斑。
下一刻,法穆拉的眼中似乎閃爍了一下,隨後,便是震耳欲聾的轟鳴。
一輪閃耀的齊射。
從天空上看,來自地面的炮火就像驟然爆發的太陽耀斑一般明亮,甚至可謂眩目。得益於最新時代的魔導科技,現代火炮得以擺脫物質的束縛,直接發射高能態凝聚的魔力,能量傳播的效率足以在瞬息之間跨越漫長距離的限制,準確命中位於一萬米高空之上的英靈殿瓦爾哈拉。
瓦爾哈拉發出低沉的哀鳴,巨大的石柱在晃動,被炮火剝離的碎塊從穹頂邊緣剝落,拖著灰色的尾塵墜向下方翻湧的雲海。法穆拉站在塔樓上,感受著腳底傳來的震動,目光
冷靜地掃過炮火落下的區域,幽藍色的光脈正如同血管中搏動的液體般,從作為英靈殿核心的冰潭深處湧上來,填補著被魔力灼傷的裂隙。這種舉動使得它看上去更像是一頭擁有自我意識的野獸,在受傷後舔舐傷口,用唾液止血,等待著癒合的時機。
它受傷了,儘管這樣的傷勢對於一座由古老神明所鑄造的英靈殿堂而言,遠不足以動搖它穩固的骨架,但依然是一種不好的徵兆。也許那支艦隊的指揮官只是為了威嚇,或是為了試探,但無論怎麼說,這一輪炮火齊射確實暴露了英靈殿瓦爾哈拉最大的缺陷,那就是缺乏對遠距離攻擊的反制能力。
瓦爾哈拉本質上是一座堡壘,儘管它如此雄偉,如此堅固,面對現代魔導科技足以擊穿山石、摧毀城牆的一輪炮擊,亦只是受了輕傷,甚至很快就能癒合,但它終究只是堡壘,只有被動防守的能力,而不具備主動進攻的力量。本質上,它的一切威懾力都來自於宮殿中甦醒的英靈們,他們每個人都是最英勇的戰士,保留著生前的經驗和作戰技巧,卻又摒棄了生者的軟弱和畏懼,是一支無論面對何種艱難境地都能堅持作戰、直到最後一個靈魂也消亡殆盡的堅韌無比的軍隊。
但他們同樣受到自身的限制,無法在距離英靈殿太過遙遠的區域內作戰,也就是說,被限制了活動的範圍。雖說英靈之中也有百步穿楊的獵手與擅於擲槍的勇士,足以應對常規場景下的遠程作戰。但西陸人的魔導科技明顯已經超越了所謂的常規場景,他們甚至能夠將炮火投放至萬米高空之上,相較之下,凡人的箭矢或標槍不過是徒增笑柄。
對於這場戰爭來說,處干絕對劣勢的聖契隆想要取得勝利,唯一的方法是儘可能地發揮英靈殿瓦爾哈拉的優勢,為此,無論冒著多麼巨大的風險,都是有必要的————
法穆拉下定了決心。
「下降。」他說道:「準備接敵。」
作為英靈殿瓦爾哈拉的操控者,也是唯一的意志,他的命令其實不需要傳達,只要一個念頭,瓦爾哈拉便會忠實地執行他的命令。因此,實際上,這是說給英靈們聽的,提醒他們做好最殘酷的肉搏戰的準備:也是說給為英靈殿瓦爾哈拉護航的獅鷲騎士們聽的,為了在敵軍的炮火中安全地降低高度,需要有人負責吸引火力,這個重要卻艱險的任務,無疑只能由聖羽騎士團來承擔。
英靈殿瓦爾哈拉發出沉悶的轟鳴,龐大的殿身微微傾斜,穹頂前傾,像一頭巨鯨收攏腹鰭開始下潛。厚重的雲層在它的下降中被撞出一片倒錐形的凹陷,灰白的絮狀物沿著宮殿的輪廓向上翻卷,仿佛正在被一股偉大的力量逆流追溯。支撐起宮殿底座的山體因劇烈的轉向幅度而撕裂,崩落更多碎石,巨大的塊體轟然墜向下方的雲層,拖曳著風嘯與冰屑。
高空中的獅鷲騎士們更先一步,早在君主下達命令的那一刻便擺出了衝鋒的陣型,方形旗與燕尾旗在急速下降中獵獵翻飛,旗面上分別隸屬於聖契隆、珀藍修斯王室與聖羽騎士團的紋章受凜冽的狂風撕扯,幾乎支離破碎。
塞西莉亞夾緊獅鷲夥伴澤托的肋側,感覺到座騎的肌肉在寒冷的氣溫中死死繃緊,翅膀的每一次扇動都帶著沉重的力度。它在緊張嗎,還是說期待呢?對於塞西莉亞來說,大抵只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如果遲早都要戰鬥,那麼,早點開始總比晚點結束要好吧。她是這麼認為的,雖然不會將自己的心態強加給夥伴,但內心也期望它擁有類似的共鳴。
追隨著她的背影,漫天獅鷲紛紛如羽毛般飄落,猶如降下了一場浩蕩的風雪。獅鷲背上的每一名騎士都武裝精良,除去鎧甲和騎士長槍以外,還攜帶著超過兩百發箭矢、三十枚銀矛以及六根尾部綁著鐵爪的鎖鏈,這是為了在山窮水盡的時刻抓住敵人的空中單位、
強迫對方與自己近身搏鬥所用的。
雖然此次面對的敵人,既不是狂風大雪中的飛龍和巨隼,也不是看似龐然巨物,實則笨重緩慢的飛空艇,而是一群冷冰冰的鋼鐵造物,但這些驕傲的獅鷲騎士依然堅信,一切都沒什麼不同,他們終究會取得勝利。
法芙羅娜仰起頭,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景象。
據說大雪山獅鷲的家鄉便是聖契隆境內最高的雪山,可是當紛爭魔女踏上出雲之峰的山巔時,卻沒有見到它們的模樣。是訛傳,還是說已被人類馴化的它們,早就離開了世代生存的故鄉,找到了更好的歸宿。但今日依舊挾著怒火而來,發誓要為自己的故鄉復仇嗎?哪怕已化為洪水,盡如烏有。
那就看看,你們守護家園的意志究竟有多麼強烈吧。
法芙羅娜沒有回到指揮室,她早就將這場戰爭的指揮權都移交給了自己的副官愷撒,雖然最近愈發覺得雙方的觀念開始分歧,或許友情和事業都即將走到盡頭,但對於他的指揮才能卻不乏認可。
所以,也知道他會下達什麼樣的指令「保持炮擊頻率,目標不變。」
「巡航部隊,準備迎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