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秋冬張口吃下,兔肉外酥里嫩,油脂的香氣在口中炸開。
「好吃!」
他不禁誇讚:「嫂子手藝果然好。」
何氏被他誇得有些害羞,又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糙米粥遞過來。
糙米粥十分濃稠,和平日裡別家熬的清湯寡水的稀粥截然不同。
後者是為了果腹。
而前者是為了吃飽。
「多喝些,粥里我放了些蟒肉碎末。」
向秋冬接過碗,坐到灶房的小凳上,一口粥一口肉地吃了起來。
何氏則站在一旁,看著他大口吃喝的樣子,不知怎的,忽然眼眶又紅了。
「冬兒…」她低聲開口。
「當時為了救你和你大哥,花盡所有積蓄,院裡連只雞都沒剩下…」
「聲聲跟著我吃了好幾天的野菜稀湯…」
「要不是你站了出來,撐起了這個家,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幾天…」
她說著,聲音微微發顫。
向秋冬放下粥碗,抬頭看向何氏。
晨光從灶房的小窗斜斜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將眼角那一點濕潤照得發亮。
「嫂子,以後不會了。」
「只要有我在,絕不會再讓你們挨餓。」
何氏用力點了點頭,拿袖子擦去眼角的淚,又露出笑來。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喪氣話。」
「粥還有很多,不夠我再給你添。」
向秋冬也不客氣,一口氣喝下三碗米粥,十分滿足。
向秋冬粥喝完,把碗遞給何氏,正色道:「嫂子,你今天別去繡坊上工了,和聲聲在家待著。」
何氏一愣:「怎麼了?」
「繡坊給的工錢雖然不多,但多少還是有的。」
「也不能只靠你一個人…」
「石海泉那邊,今日可能會來尋麻煩。」
何氏一聽到這個名字,眉頭皺起的同時,眼裡透出毫不掩飾的嫌惡。
「這些個殺千刀的催命鬼…」
她點頭,又忍不住扯了扯向秋冬的衣袖。
「那你千萬小心。」
「嫂子放心。」
向秋冬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很快就回。」
片刻之後,揣著錢袋出了門。
清晨石村被一層薄薄的霧氣籠罩,土路兩旁的院舍低矮破舊。
偶爾能聽見犬吠,但各家院子裡的雞欄幾乎都是空空蕩蕩的。
自年初的狩獵荒以來,家家戶戶能賣的、能吃的幾乎都吃盡了,只能依靠商販走卒從萬山城運來的東西。
張屠戶能每日從城裡運來鮮肉,多半也只是為了服務村長石茂。
他先是花錢進了村集,將尺碼給了李鐵匠,隨後大步向村東走去。
如果說,石村的普通村民住的都都是破落小院。
那麼村長的宅子就是青磚瓦房的深牆大院。
院前兩扇黑漆木門厚重嚴實,透著股與這個窮困獵戶村子格格不入的氣派。
向秋冬扣響門環。
片刻後,一位門童開了門,提溜著眼珠子上下打量他一番:
「什麼事?」
「向家獵戶,排行老二向秋冬,前來向村長還清欠銀。」
向秋冬拱手道。
「好,你等著。」門童點點頭,轉身進去通報。
很快,向秋冬便被領進了正堂。
堂內,石茂正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慢悠悠地品著。
他約莫五十出頭,體態微胖。
一張圓臉上常年掛著三分笑意,但只有了解他的村民才知道,他的笑容是吃人的。
此刻見向秋冬進來,他放下茶盞,眯縫著眼睛笑。
「向家老二來了?坐坐坐。」
「你大哥的事,還請節哀…不知小兄弟一大早來我府上,有何貴幹呀?」
府上麼…
好一個破落村裡的吸血蛀蟲府。
向秋冬並不落座,對著村長拱手行禮,隨後從懷裡拿出錢袋。
「石村長,欠東家的六兩六百二十三錢,我今日來還清了,請您過目。」
石茂的笑容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他昨晚只從村集得知向秋冬狩獵得手,一次換賣了許多物資。
卻沒想到,他連這麼大筆銀錢都湊齊了。
對他狩獵的手法更加好奇。
石茂伸手將錢袋拿起,掂了掂分量,又解開繫繩將銀子與銅錢倒在桌面上,數了數,數量正好。
他表面平靜,但內心早已震驚不已。
按照向家往日的狩獵情況,除去必要開銷,能攢下近七兩銀錢,少說也得需要一年。
從石海泉上門催收道今日,才過了幾天,他就有了如此這般收入?
定有蹊蹺。
「數目正好。」
石茂點了點頭,將銀子收好,又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欠條。
「既然錢債兩訖,這欠條自當歸還。」
他慢條斯理地將欠條放到桌上,推給向秋冬,
「秋冬小兄弟果然出息,這麼快就把銀錢籌齊了。」
「不過老夫倒是好奇…這獵荒如此嚴重,你是怎麼做到的?」
「還有今日這六兩多銀子…是如何得來的?」
向秋冬心中一凜。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淡淡道:「只是運氣好罷了。」
「昨日進山狩獵,正巧碰到一窩兔群都射殺了。」
「後面又遇見一條剛吃飽的小蟒,也順手宰了,拿去村集換了些吃食與銀錢。」
「原來如此…」石茂的笑容淡了幾分。
他知道向秋冬不願說實話,但也不好逼得太緊。
畢竟對方剛還清了全部欠債,強行翻臉於理不合。
他擺了擺手:「也罷,運氣也是本事。」
「既然錢已還清,老夫便不留你了。」
向秋冬拱了拱手,拜別石茂,轉身出了石家大門。
他前腳剛走,石茂便叫來方才那前來通報的門童,吩咐道:「盯緊他。」
「他去了哪兒、見了誰、做了什麼。」
「派人一五一十給我記下來,尤其是他打獵的路數,想辦法摸清楚。」
後生應聲而去。
一個剛死了兄長的年輕獵戶,一夜之間還清債務,買回滿袋糙米,還口口聲聲說是「運氣」。
這種鬼話,就是三歲小孩聽了也糊弄不過去。
這小子身上,必定藏著秘密。
向秋冬快步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腳步有意識地加快。
方才在石家,他已經察覺到了石茂那道審視的目光。
老狐狸嘴上說著恭喜,心裡指不定在盤算什麼。
但至少欠條已經拿回來了,錢債兩訖,石海泉就算想拿欠債說事,也已經師出無名。
向秋冬突然回頭瞥了一眼,先前那門童,正在他身後不遠處墜著。
大概是石茂派來盯梢的,但石村就這麼大,路也就那幾條。
想甩是甩不了,只能暫時按兵不動,裝作不知,先回家再做打算。
晨霧已經散盡。
日頭正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曬得土路微微發熱。
遠遠的,他就看見自家院門前站著三個人影。
「向家獵戶,開門!」
其中一人格外高大,正抬手拍著主屋的木門,啪啪的拍門聲格外刺耳。
向秋冬臉色沉了下來,隨即加速上前。
拍門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石海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