囑託服務員照看著點黃家偉後，陳毅帶著許妍麗他們倆出了國營飯店。
午後的日頭正毒，白花花的陽光照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暈，陳毅站在台階上，微微仰起頭，迎著日頭眯了眯眼。
今天發生的事不少，梁超那種人陰得很，明面上不敢動，背地裡肯定還要搞小動作，總得提防著點。
「姐夫，咱們這事去哪買東西啊，遠不遠？」
「去五金農機店，那兒的東西全。」
陳毅隨口應了一聲，跨上摩托，許妍麗跟著坐上了后座。
許老根則騎著家裡的二八大槓，嘎吱嘎吱在後面跟著。
鎮上的五金農機店在老街盡頭，招牌是塊刷了綠漆的木板，上面用紅字寫著「老呂五金農機」。
店面不大，門敞著，裡頭黑黢黢的，一股子鐵鏽味、機油味還有橡膠手套的味兒混在一起，直往鼻子裡鑽。
牆上掛滿了各種鐵鏈、滑輪、鐵鉤子，地上堆著一卷一卷的麻繩和尼龍繩，角落裡還靠著幾把新打的鐵錨。
老闆呂建軍四十來歲，一顆光頭油亮油亮的，正蹲在門口，拿個扳手拆一個舊馬達，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來客了，要點啥？」
「呂叔，拿五捆一厘米的麻繩，三卷纜繩。」
呂建軍把扳手一扔，站起來拍了拍手。
「一厘米的麻繩，五捆？還要纜繩？」
呂建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樂呵呵開了口。
「可以啊小伙子，這是要備大船啊，行，我給你挑好的。」
他轉身鑽進店裡的庫房，沒一會兒抱出來五捆麻繩，又拖出三卷沉甸甸的纜繩。
麻繩是黃麻編的，緊實得很，纜繩是尼龍的，外頭包著一層膠，摸上去滑溜溜的，一看就是好東西。
陳毅蹲下去，伸手在麻繩上用力掐了掐，又扯了扯，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呂叔，再給我拿把砍魚刀，還有撬棍。」
「砍魚刀和撬棍？」呂建軍愣了一下，「你買這些幹啥？」
許妍麗在旁邊也有些不解，插了一句。
「是啊，買刀和撬棍幹什麼？去五金店買這些，別人還以為你是壞人呢。」
「當然是防著那個姓何的了。」
陳毅站起來，無奈地搖了搖頭，
「黃叔不是說了嗎，海上不太平，買點刀和撬棍放船上，以防萬一。」
呂建軍聽了，也認同地點點頭，從櫃檯下面摸出把砍魚刀。
刀身厚實，刀刃磨得發白，刀柄上纏著防滑的麻布。
又拿出根撬棍，半米來長，鐵打的，沉甸甸的。
呂建軍拿算盤噼里啪啦一打。
「攏共三百一十七，給你抹個零，三百一就行。」
陳毅從兜里摸出錢，數了三百二遞過去。
「不用找了，以後還得常來。」
「痛快。」
呂建軍接過錢，樂了，又轉身從櫃檯上拿了一包新的帆布手套，塞到陳毅手裡。
「拿著，這是送的，你干海活，這東西費，以後缺啥再來。」
「謝了呂叔。」
陳毅把東西往外搬，許老根趕緊過來搭手。
五捆麻繩和纜繩捆得結結實實，全掛在摩托后座兩邊，把車肚子塞得滿滿當當。
砍魚刀和撬棍沒地方放，只能讓許妍麗抱著。
許老根那輛二八大槓本來就舊，放了兩捆繩子在上面，車圈都壓癟了點。
東西裝好，三個人原路返回飯店，叫上在門口歇腳的黃家偉，重新出發。
自行車裝了貨就帶不了人了，所以把大部分東西都掛在摩托上，只有幾把砍魚刀和撬棍沉甸甸的，被許妍麗抱在懷裡。
「姐夫，你說這麼多東西，摩托帶得動嗎？」
許妍麗坐在自行車后座，有些擔心地看著微微下陷的摩托車，小聲開了口。
「放心，我慢點騎，沒事的。」
陳毅把黃家偉扶上來，夾在他和許妍麗中間防止掉下去。
他這一上來，摩托車明顯往下沉了一截，輪胎都壓扁了，黃家偉一驚，酒氣都散了大半。
「小陳啊，這……沒事吧？」
「能有啥事，走著。」
陳毅擰著油門，摩托發出低沉的轟鳴，穩穩地往前開，一路上去倒也沒出什麼岔子。
黃家偉這才放下心來，忽然一拍腦門。
「對了，剛剛喝多了，差點忘了告訴你，姓何的那傢伙開的是鋼殼船，大，馬力也大，就愛撞人船，你見了可得跑遠點。」
「鋼殼船？」
「對，那幫人橫得很，咱們是木船，真撞上了，吃虧的是咱們。」
「懂的。」陳毅點了點頭，「不過咱們船輕，更靈活，真碰上了我就機靈點，躲得開。」
「對，就得這樣。」黃家偉嘆了口氣，「海上撞了船沒人看見，警察也管不了，太吃虧了。」
陳毅沒再說話，默默把這事兒記下了。
到了黃家村，陳毅把黃家偉扶下來，黃家偉拄著木棍，笑著指了指碼頭的方向。
「走吧，帶你去提船。」
陳毅心裡一喜，連忙點了點頭。
雖然已經開過，也看過，但今天，這船才真正屬於他，這段日子的辛苦終於有了結果，以後他就能出遠海，干大生意了！
到了港口，太陽正好。
今天沒多大浪，碼頭邊停著大大小小十幾條船，很多船頭都拴著黃白相間的粗麻繩。
船幫上刷著防蛀的桐油，有的是紅漆，有的退了色。
黃家偉走到碼頭最邊上，停下腳步。
那條八匹馬力的機帆船就停在那兒。
深綠色的篷布，木質的船身，在日頭底下靜靜地漂著。
黃家偉走上前去，伸出粗糙的手，順著木紋慢慢滑過去，像是在摸一件稀世珍寶。
「老夥計……」他自言自語著，聲音很輕，「你也不容易，跟了我都大半年沒動了，以後，換這個年輕人伺候你。」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從兜里摸出那串鐵鑰匙，狠了狠心，遞到陳毅面前。
「拿著，以後，它就是你的了。」
陳毅雙手接過鑰匙，把鑰匙攥緊，鄭重地開了口。
「黃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它，以後我每次出海，只要您想來，我隨時歡迎您跟船去看海。」
黃家偉愣了一下，眼圈也慢慢紅了。
他別過頭，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拍了拍陳毅的肩膀。
「你小子，真不錯。」
陳毅跳上船，找出昨天準備好的纜繩，把五捆麻繩解出來，一截一截地系在船幫的羊角上，纜繩也套進鐵環，認認真真打了個死結。
就連撬棍和砍魚刀，也都被他一一碼在駕駛艙的木箱裡，伸手就能摸到。
等到一切準備妥當，陳毅走到機器旁邊，深吸一口氣，握住搖把，手腕一沉，找著勁兒，猛地一搖。
機器沉悶地響了半圈，猛地噴出一股黑煙，突突突地響了起來。
緊接著，整個船身開始震動，從腳底板一直傳到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