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和花草混雜在一起的氣味,聞起來還有些歲月。
很平靜,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全身僵硬疼痛,只能勉強睜開眼。
木製的房子,低矮,有好幾扇窗。屋內擺了兩盞油燈,讓架子上那些草與花、瓶瓶罐罐投下了各不相同的怪異的影子,張牙舞爪。
他以為這裡是英靈殿,但疼痛提醒他還活著。他嘗試坐起身來好好看看,一有些動作就馬上要撕裂的肩背傷口又制止了他。
外面可能是黑夜,可能是把光芒都遮蔽起來的雨雲,也可能是某個巨大野獸的口腔,馬上要連同他一起吞咽下去。某種石製品碰撞的聲音從房子的另一頭傳來,這才讓他意識到他的聽覺正在慢慢從如千萬人一齊敲鑼的耳鳴震撼中恢復。側目看去,一個灰白頭髮綁成麻花辮的佝僂蜷縮的身影背對著他,另一盞油燈正放在那旁邊。
油燈邊的矮小影子放下手中的夥計,把地上的什麼東西捧起,放在鼻前聞了聞——動作十分緩慢,就像缺少潤滑的機械一樣吃力——接著從小矮凳上緩慢地起身,緩慢地轉向。安蘇看清那是個老嫗,臉上皺紋縱橫,沒有什麼光明的空間裡僅憑視覺連五官也難以分辨,只能根據那些全然失去光澤的白色毛髮確認眉毛的位置,從而假定眼睛在哪裡。她帶著老人特有的香皂味靠近,步履僵硬得像一具死而復生的屍體,破舊草鞋在地上拖拽發出沙沙的響聲,而她身上披著的披肩外套——或是其他什麼東西,讓她投下的影子更像一個長了兩隻足的布料與肉混合的團。她手上捧著的是個石缽,缽的邊緣遍布缺口。
老嫗的眉毛在看見安蘇睜開的眼睛時動了動,隨後那張臉的某個裂縫打開,從中發出聲音:「小伙子,……他醒了!」
門外安蘇熟悉的腳步聲踏著泥地接近,不過出現時並未再戴著兜帽了,安蘇能清楚地看見他的耳朵。
阿留申跨過門檻一同進入這片昏暗裡。但他沒有走得太近,只是遠遠看見安蘇在閃爍油燈下能夠反光的眼睛,藉此確認這個年輕人恢復了神智,直到老嫗招呼他過來搭把手,他才在床沿坐下。阿留申扶起受傷的安蘇,把纏繞在他肩膀和背部的粗布一圈圈取下,而後由老嫗為他換上新的藥。看來他們在安蘇昏迷的時間裡常常這麼做,止血用的紗布還沒能與傷口粘連得太緊密。即便如此,創口很大,草藥異物的觸碰還是讓他疼痛得哼出來。
當時從黑衣人手中逃脫也多虧了能見度極低的大雨,阿留申騎馬脫離了主路一直向前飛奔,一頭鑽入了森林中。所幸森林外圍沒有那麼茂盛的高草,馬還能夠行進;安蘇因為失血過多而昏迷,他也不能冒險在森林裡面逗留太久。恰巧森林深處還能看見微弱的燈光,在燈光的指引下才來到這裡勉強保住安蘇的性命。
「再晚些你就醒不過來了,」老嫗一邊換藥一邊說著。安蘇聞不出來那些發黃髮綠的草藥里有什麼,那些氣味都被類似薄荷的什麼濃烈味道掩蓋過去了。
安蘇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呆滯了半天,最終只吐出幾個字:「謝謝,——神明在上,一定會保佑你的。」
換完藥,他被扶著再躺回去。他嘗試調整調整姿勢避免觸碰到肩部的傷口,不過那裡已經被兩個乾草團架起,他本不必擔心。
老嫗緩緩挪動到門口,回頭,某個皺紋下的眼睛看了一眼兩人,隨後沒再說什麼,就轉身消失在門口。阿留申還坐在安蘇床邊,那頭長金髮即便在昏暗的房間裡也十分奪目。他們二人沉默良久,房間裡只有油燈的光芒在動,還能聽見外面微風吹過樹葉帶來的聲響。
「他們……其他人……」安蘇問。
阿留申知道這是指隨行的其他人。他沒有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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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都是……誰?」
阿留申對此也同樣一無所知。
「興許是過路的強盜——不知道。」他說。
「……」
安蘇心中升起劫後餘生的慶幸,又感到無比愧疚。他對那幾個人沒有感情,但終歸是人命。這也得虧這是他第一次窺見混亂面的世界,如若早出世幾年,見過領主們的爭鬥,這樣的愧疚就不可能再困擾他了。
他看向門外,門外能見到的只有另一棟房子的牆壁,和這裡的門之間隔著不寬的土路。那棟房子看得出來也十分久遠了,從屋裡逃出去的光所及之處遍布裂痕與風吹日曬的痕跡,林中潮濕的環境讓青苔在上面也發展出了自己的繁榮聚落。這裡房間的門所對著的牆上還有一扇窗,從安蘇的角度望去可以依稀辨別出幾幢房子的房頂,上邊黑漆漆的。
「為什麼他們要襲擊我們?」
「強盜是不需要理由的。」
安蘇的披風,還有在鐘塔鎮從老使節那裡接受的佩劍,都掛在他床頭邊上。不遠處的小木桌上擺著一口略有變形的鍋,裡面飄出些熱氣,安蘇也能聞到肉香,這終於讓他感到飢餓。
「……我昏迷了多久?」
「大概,三天?或是四天。」
躺在床上的年輕人嘗試起身。相較於方才,他已經逐漸熟悉了疼痛,也大概了解如何能避免牽扯到傷口。阿留申沒有阻止他,任憑安蘇自己下床,一步一步走到桌前。
鍋里是剛燉好不久的肉糜,湯里配上了一些番茄,和從林中采來的某些他叫不上名的香料。空腹感在此刻猛然加劇,他已經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太久沒有進食了,拿起一邊的木勺,舀起一口放到嘴邊。
那是阿留申這幾日在森林中獵來的野物。他不知道鐘塔鎮所謂的禁獵令,即便知道,他也確信在這樣遠的地方管不著。在老嫗照看安蘇的幾天裡,他負責獲取食物。老嫗教會他如何分辨能食用的植物,以及簡單處理動物身上的部位。阿留申沒能全學會,那些植物只要是他不記得的統統當作有毒處理;打獵對他來說倒是十分簡單,陷阱,再來上一兩刀讓它們不再掙扎,最後背回來就可以了。老嫗雖然手腳不太靈便,但將這些食材轉變成能吃的東西還沒有問題。
餓壞了的少年站在桌邊狼吞虎咽,甚至無暇搬來椅子坐下。阿留申依舊坐在床邊,看著床頭安蘇披風上的別針。別針很精緻,由黃銅或者什麼其他的金色金屬打造,快有他半個手掌大了。一個帶外齒的圓,鏤空雕刻著代表教會的蛇整纏繞華麗的劍鞘。
當然安蘇沒能把這麼一大鍋全塞進肚子裡,還剩下一半他就重重倒在椅子上舒展起身體了。
等了一刻鐘他才緩過勁來。現在他比躺在床上的時候精神百倍,即便他還能感覺到身體恢復的巨量消耗,現在也能有更多力氣思考和談話了。
他有很多想要從阿留申那裡得到答案的問題,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於是又陷入沉默。
「他們會追上來嗎?」思索了半天,安蘇決定這樣開啟話題。
「……不清楚。」
「如果追上來,還能逃走嗎?」
沒有回應,不知道是阿留申不願意還是沒有這樣的必要。
「你們用的那個,……秘法?還是其他,是什麼東西?」
「……秘法就是秘法。」
這答案就和沒有一樣,安蘇只能將其歸咎於阿留申不善言談,畢竟他們稀少的對話里總是如此。
安蘇也就沒有再說什麼,再多的疑問也都吞到肚子裡去了。
總的來說,除去傷口帶來的肉體折磨,安蘇在這段日子過得還算愜意。他需要做的事情不得不耽擱,也沒有其餘的需要,——如果忽略良心上的不安。他還是希望能為這位和藹的老婆婆做些什麼,到底是身體不允許。老嫗說那一刀在骨頭上都留下了缺口,可見當時黑衣人有多想置他於死地。阿留申雖期盼能早些啟程,不過仍然受僱於安蘇的現在他無法提前離開。老嫗時常會前往別處,食物獲取也依賴阿留申,但他們總會至少留一個人在小房子裡。整個村子很安靜,顯得就只有他們三人存在。安蘇向老嫗提起這個時,總會被用「是啊,是這樣」或「都搬走了啊」之類的回答;再問起她去了哪裡,她便說是去憑弔那些曾經的人。
「總是能遇上你們這樣的過路人,從森林裡穿行過,倒霉的遇上攔路的,再倒霉些的已經出不去了,」老嫗邊給阿留申的兜帽縫補,邊說,「這條路已經荒廢好久好久——」
「如果要從山腳下前往西尼亞,這裡應該是最快的路徑,為什麼——」安蘇已經可以坐起來靠著牆,身上的粗布繃帶早不如一開始那樣嚴實。
「等你的傷好了,就該啟程啦,小伙子,你們的路途還遠著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