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安蘇第一次跟著阿留申離開小房子。他肩膀的傷已經不再需要草藥和紗布,即使仍然在恢復中,他也決定出去走走。阿留申蓋上兜帽,從門棚一角提起空木桶,準備前往湖邊打水。村子裡的枯井已經荒廢多年,雜草快要把整個井口都覆蓋住,撥開也只能看見黑黢黢的井底的泥土。
那些年久失修的房屋,有好些的屋頂都或多或少塌陷下去,地衣和藤蔓順著腐朽的柱子向上爬,翻入缺失了窗頁空洞洞的樓上窗戶。被森林圈住的村子要往外拓寬些許都很困難,就留下了這些錯綜複雜又狹窄的泥濘小路。但是村子很小,稍微繞開幾幢矮房就已然能看見森林的痕跡。苔蘚灌木,高聳的冷杉自發築成圍牆,連同村子一起隔離出這個世界。
灌木叢和高草當中有一條不太顯眼的道路,沿著它走不遠就能看見阿留申遇見老嫗的那片湖,也就是他們這次簡短散步的目的地。
湖呈東窄西寬形似歪曲的葫蘆,西面,也就是他們的對面,是一個丘陵的斷崖。丘陵有些高,他們的視角無從判斷上邊又長著什麼樣的植被。一條小溪從丘陵一邊繞過來匯入湖中,又從寬側流出,蜿蜿蜒消失在森林深處。早晨的陽光從他們身後來,微風擾動讓岩壁上粼粼閃爍。
難得呼吸上野外的新鮮空氣,安蘇向阿留申提議晚些回去,讓他在附近走走。阿留申沒有拒絕,把打好水的桶放在回去路邊的顯眼巨石下。
雖然老嫗家裡的空氣算不上渾濁,但和這樣的地方相比還是相形見絀。他相信除了老嫗時不時會帶著水桶到來,這裡已經相當長的時間沒有煙火氣的叨擾了。無論是恣意生長的雜草野花,風吹日曬都沉眠原地的裸露的岩石,還是泥灘、葦草,都是難得一見的最原始的姿態。它們只向自然低過頭,野性又純粹。
這讓初愈的少年安蘇心情大好。他沿著湖岸,跨過小溪,來到丘陵腳下。雖然用丘陵來描述,但走進了才會覺得它並沒有人們印象中的丘陵那麼矮。安蘇旁邊是陡峭鋒利的岩壁,要想登上丘頂大概有些困難。另一邊,如果要繞路從緩坡前進,還需要從森林裡取道。
當他終於費勁辛苦到達了丘陵的頂峰,看見在逐漸明亮的日光下相較黯淡的星環,看見遠處的達里爾山,還有腳下的清澈湖泊,一望無際的夏日深綠,層層疊疊的陰影也隨風起浪,他覺得這些攀登都值得。如果來得及,他想在秋天再登上來,那樣點綴在冷杉當中的落葉喬木會呈現出更繽紛的彩色。
「再過兩天應該就可以啟程了。」安蘇沒有回頭,對阿留申說。他的額頭滲出細汗,在陽光下一點點閃爍。
「……嗯。」阿留申只是淡淡回應,兜帽下看不出他的神態。
「這裡挺好,很像……很舒服,一點兒也不吵。如果……」
安蘇沒有說完,就被阿留申捂住了嘴巴。
順著阿留申的視線,下方湖邊,暫放水桶的位置,不知何時出現了三個身影。他們身著統一的黑色披風,一人正端詳裝滿水的木桶,其餘二人則四處張望。看身形可以判斷,那正是前些日子襲擊它們的黑衣人。
安蘇心中如遭雷擊。他早已放鬆警惕,相信對方不過是山野盜賊,沒有對他們趕盡殺絕的理由。阿留申領著安蘇立刻從丘頂撤離,鑽入森林中。樹木稍顯稀疏,但複雜的地形還是給他們提供了不少掩護。黑衣人的動作也很快,遠遠已經能聽見前方窸窸窣窣穿越草叢的聲音。他們立刻折返,試圖通過另一個方向逃往山下。如果說來時所循尚且還能算小徑,那現在的腳下完全是草莽。雜草灌木叢生,前幾日下的雨還在這裡留了痕跡,讓他們不知下一腳是深是淺。
後方的黑衣人緊追不捨。身披黑衣的他們反倒不再害怕暴露,只顧追逐。前面偶爾能夠從各種複雜的顏色中分辨出阿留申和安蘇,不過始終保持有一定距離,直至山腳,跨過那條小溪,他們終於丟失了二人的蹤跡。地上沒有腳印,沒有可供辨識的林中帶來的泥土或植物殘片,如同二人跨過的不止是小溪,更是某個看不見的通往別處的大門。只片刻,他們便決定分頭行動。一人回山丘,一人進入森林,最後一人在湖邊繼續搜索。
躲藏起來的少年能感受到左胸胸腔里的臟器正在劇烈跳動,許是因為逃跑,也可能是緊張與害怕所導致。他和阿留申的身上滿是泥土,還沾了不少冷杉針。
他們沿著小溪,躲在了丘陵斷壁的一處。溪流帶走了他們存在的痕跡,足跡也消失了。黑衣人還在礫石灘上搜尋,他們暫時還無法逃脫。
「……?」
阿留申還在觀望外面的情況,安蘇扯了扯他的衣襟。
一個狹窄的岩穴出現在二人身側。不僅狹窄,它還被層層疊疊隱蔽起來,從外部,湖的幾乎所有角度都不可能窺見它,只有靠近,繞過這些阻礙才能注意到。有一小股泉水從洞口一角流出,滲入亂石中,大約最終也是和湖水混在一起。
洞內陰暗潮濕,卻也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向里再深入些,隱隱能聽見水流聲,洞穴的壁上還有些開鑿的痕跡,根據形狀看大概是用於放置火把之類。走過了洞口一段,空間就漸漸寬闊起來,還有些腐朽的木柵欄擋在洞內小河旁,泉水衝激河岸河床的石塊,嘩嘩聲響迴蕩在山洞裡。他們腳下的岩石平整又結實,顯然被人加工過;前方也十分明確,沒有任何岔路。安蘇有些好奇,沒有光源的洞中為什麼還能這樣明亮。
阿留申心裡並不贊成繼續走向更深處,但他總感覺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呼喚他,或者,更確切地說,與他共鳴。他走在安蘇身前,時刻緊握佩刀以防不測。
前方的岩壁凹陷下去,在棧道旁掏出一個空間。即便能看出來已經十分久遠,那些雕鑿出來的座位和上面鋪著的朽壞的草蓆,置物台,看起來一碰就會碎掉的木製品,都告訴他們這裡有人生活過。石質的杯子,碗,研缽,已經熄滅的蠟燭,像是在給什麼人守靈。安蘇在這個小房間四處翻看,也再沒能找到什麼。
「……他們到底是誰?」安蘇索性坐在草蓆上,也不理會上面落了多少灰。
「……」
阿留申依舊無可奉告。
「好吧,好吧。」
草蓆因為久未使用,在安蘇坐下後不停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一束束斷裂,齏粉揚起,他不由得打了個噴嚏,趕忙又從這古舊物件上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塵土。
草蓆下露出一張翹了一角的紙。在黑黃色的腐爛燈芯草當中,它的顏色顯得十分扎眼。安蘇掀起草蓆,被那粉塵惹得咳嗽幾聲,忍著不適將他們全部取出後,才知道這是一疊舊信件。信紙嚴重泛黃,底下幾張還因為潮濕而染上了霉點。但洞內的光線實在不適合閱讀,阿留申即使湊近來,要辨認上面的字跡也得費一番功夫。
「繼續往前走?」安蘇提議,他想到了光線更明亮的地方再看看上面寫了些什麼。
阿留申一如既往地用行動回應。
棧道在前方收窄些,又繞了幾道彎,泉水聲在身後逐漸無力消逝,他們正在走向寂靜。前面有充足的亮光,倘若這條路足夠筆直,方才的小岩洞也一定不會那樣晦暗。
拐過彎繞的窄路,他們就找到了光的來源,但完全沒有驚喜的情緒。
光是從這個巨大空間的頂端進入的,一個通向外界的洞口。光柱從天空刺入地穴,水汽、塵埃在其中翻滾。而它所及之處,洞穴的地面上,遍布著難以名狀的某種事物:一人半高,被層層疊疊、盤根錯節的棕色的樹根樣的東西覆蓋,如同繭;其上又有無數粗糙且相互粘連的樹根狀物向下連通大地,一時分不清究竟是從土裡生長攀附,還是從繭上伸出,一寸寸鑽入地下深處。它們在地上排成行列,頭頂的光照下來,陰影都顯得扭曲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