灃谷塢校場之上,旌旗獵獵,士卒操練之聲此起彼伏。
劉辯立在高台,徐晃一身甲冑上前拱手稟報:「主公,塢中士卒現已八千有餘,騎兵,步卒、甲士、斥候皆已編成,日日操練陣戰搏殺。」
劉辯正同徐晃、典韋、周倉商議練兵之事,工坊方向傳來急促腳步聲。馬鈞滿身炭灰,興沖沖奔來,高聲呼道:「主公!大喜!」
「我等改良冶鐵,完善高溫鍛燒、洗礦去雜兩道工序,煉出鐵料質地大不相同,鑄出兵器鋒芒堅韌,遠勝從前!」
劉辯聞言大喜:「快,前去看看。」
眾人即刻趕赴工坊,爐火熊熊,鍛打之聲不絕。
馬鈞取出一柄新鑄環首刀。
典韋接過來奮力劈向木樁,木樁應聲崩裂,刀刃毫無卷口。
「好鋼!」典韋連聲叫好。
馬鈞又指著架上改良的大型強弩:「弩機裝配、機件皆做改良,射程力道大增,上弦也更為省力。」
劉辯撫過弩身,心中振奮。轉頭對馬鈞吩咐:「此番大功,你與工坊工匠,我必重加犒賞。」
典韋上前一步,朗聲說道:「還請用此上等精鋼,為我打造一副全新雙戟!徐將軍的大斧,也一併換作這般好鋼重鍛!」
徐晃聞言亦頷首,眼中滿是期許。
馬鈞連忙應下:「我記下,定取最好鋼料,全力打造!」
一眾武將望著嶄新的軍械,皆是意氣昂揚。八千士卒,配上這般利器,軍中底氣又添數分。
正議論間,徐伯與徐芸聽聞工坊冶鑄大獲成效,結伴趕來。徐伯望著爐火與新鑄的兵刃,連連頷首讚嘆;徐芸駐足在改良強弩之側,細細端詳精巧的弩機構件,目光滿是好奇。
徐伯開口道:「有這般精良軍械,八千部曲方可堪當大戰。只是精鋼耗費甚巨,鐵礦原料,還得早做籌謀。」
劉辯微微點頭,轉頭看向徐芸,開口問道:「芸妹,對外通商一事,近來進展如何?」
徐芸上前一步,斂衽作答:「回主公,塢中富餘的糧食、布帛、各類土產,我已盡數拿來對外交換。大半都換作了鐵礦礦石,也換回不少藥材、皮毛與日用物料。眼下商路主要借道杜陵縣往來,一路還算通暢。」
劉辯目光凝重,環視眾人:「諸位切記,軍備器械乃是我塢堡立身之本,絕不可拿出去交易。我們手中的兵器弓弩,尚且不夠自用。可以對外流通的,只限於民產富餘之物,要想方設法多做交換,把鐵礦、藥材、各類急需物資源源不斷換回來。」
徐芸認真聽著,一邊頷首記下,抬眼望向劉辯。眼前這人,既能運籌練兵整軍,又懂得通商籌糧、經營塢堡,並非只知征戰的武人,心中敬意又添幾分,眼底悄然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傾慕。
劉辯也恰好望過來,見她神色清亮,條理分明,把通商諸事打理得井井有條,心中亦生出幾分欣賞。二人目光短暫交匯,徐芸微微垂首,臉頰泛起淡淡的緋紅,連忙收回視線。
徐伯在一旁瞧得真切,只作不曾看見,默然站在一旁。
劉辯稍作沉吟,繼續叮囑:「杜陵這條商路雖順,卻不可完全依賴。後續還要再尋幾條備選通路,以防一旦局勢生變,商道被人掐斷。」
徐芸應聲:「主公所言極是,我這便著手打探,預備其他往來路線。」
一眾文武,望著眼前煥然一新的軍械,又聽通商籌謀,皆是心中振奮。八千士卒,配上精良兵刃,再輔以通商源源不斷補給,灃谷塢的根基,正一步步扎得愈發牢固。
正說話間,郭嘉手持密信,快步匆匆趕來,遠遠便喚道:「主公,可算尋到你了!」
劉辯轉頭看去:「奉孝,何事?」
「是裴元紹自洛陽傳回的密報。」郭嘉上前,將信札遞到劉辯手中,「信中記述了三件要事。其一,關於唐舒的下落,張嬤嬤親口所言,宮變之時二人一同逃出皇宮,卻在亂軍之中失散,人尚活著,並未落入董卓之手,只是如今杳無音訊,尚不知藏身何處。」
聽聞此言,劉辯心口猛地一沉,一股悲慟湧上心頭。他指尖微微攥緊,眼底翻湧著憂慮與酸楚,卻強行壓下胸中激盪,面上只餘下沉沉的神色,不願將哀戚表露於眾人之前。
一旁的徐芸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見他強抑心緒,眉宇間滿是牽掛憂悶,心中亦跟著泛起酸澀,暗暗替他難過。
郭嘉繼續念述密信內容:「第二樁,皇甫堅壽已然下定決心,暗中聯絡扶風諸將家眷,預備三日後逃離洛陽。並且,皇甫堅壽將董卓寫給他的徵辟書信,一併交由裴元紹送回。從這封書信便可研判,董卓已然忌憚皇甫嵩手握扶風重兵,不日便會下詔書,要召皇甫嵩回洛陽,意圖奪其兵權。」
劉辯聞言神色一凜。
「周倉。」
「末將在!」周倉應聲上前。
「即刻傳令,加緊封鎖、監控通往扶風的各處要道。但凡有洛陽去往扶風的信使,務必設法截獲,探察董卓的詔書動向。」
「諾!」周倉領命退下。
郭嘉感嘆一聲:「主公當初命裴元紹潛伏洛陽,果然是選對了人。不過短短數日,便探得這般諸多關鍵情報,可謂勞苦功高。」
劉辯目光望向扶風的方向,語氣凝重:「眼下局勢緊迫,董卓一旦動手,皇甫嵩危在旦夕。看來,等皇甫堅壽一到,我們必須親赴扶風,去見一見皇甫將軍。」
眾人聞言,皆是神色凝重,知曉一場關乎大局的抉擇,已然近在眼前。
扶風大營,中軍帥帳。
偌大帳內,此刻只有皇甫嵩一人獨坐。
案上平放那一道洛陽送來的詔書,黃綾錦卷,璽印赫然。
皇甫嵩手扶案沿,閉目沉思。他半生戎馬,自掃黃巾以來,南征北戰,披甲數十載,流血流汗,為大漢平定遍地烽煙。可到頭來,環顧眼前,烽煙依舊四起,黎民依舊流離。自己手握十萬雄兵,輾轉沙場,仿佛奔波數年,到頭來,竟什麼也沒能改變,真正留住。
亂世還是那個亂世,崩壞的社稷,依舊崩壞。
昔日那個遍體鱗傷的大漢,現在更是滿目瘡痍。
他心中萬千感慨,心緒沉甸甸壓在胸口。
帳簾輕響,腳步聲響起。
長史梁衍、侄子皇甫酈,幾名軍中核心主事掀帳而入,打破帳內沉寂。幾人神色凝重,皆是為此道詔書而來。
梁衍率先開口:「將軍,董卓狼心難測。洛陽,去不得呀。」
皇甫酈緊隨其後,語氣懇切:「叔父!您一旦離開三輔,關中群龍無首,偌大西土,頃刻便會落入董卓之手。數年征戰換來的安穩,轉眼就要化為烏有。」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盡數苦勸,皆是擔心皇甫嵩人身安危,擔憂關中基業毀於一旦。
皇甫嵩緩緩睜開雙眼,目光落在詔書之上,眉宇間滿是糾結。
「詔書有天子璽印,君命在前,為人臣子,何能抗拒?」
心中君臣道義如枷鎖纏繞,縱然心知前路兇險,依舊難下決斷。
正在帳內僵持之際,帳外侍衛快步入內:「將軍,大公子皇甫堅壽自洛陽而來,說是有大事稟報。」
皇甫嵩心中詫異,不知堅壽此時為何來軍中,他略一沉吟:「叫他進來。」
帳簾向兩側分開。
皇甫堅壽一身風塵,衣衫尚帶著旅途的塵土,快步走入帥帳。他身後,一人以青銅面具覆面,容貌全然隱匿;郭嘉緊隨其身側,步履沉穩。帳門外,典韋身披重甲,雙手緊握鐵戟,如鐵塔般佇立原地,寸步未入,神色凜冽,死死警戒著四周動靜。
滿帳文武的目光,瞬間盡數聚焦在那名戴青銅面具的神秘人身上,帳內氣氛陡然肅穆。
郭嘉目光微掃帳中,見在場之人儘是皇甫嵩心腹親信,唯有梁衍、皇甫酈等核心舊部,再無外將閒雜,心中已然篤定,時機正好。
眾人疑慮未定之時,面具人緩步走到帥帳正中,抬手扣住青銅面具邊緣,緩緩向上揭開。冰冷銅面脫離眉眼,一張曾端坐大漢九重朝堂、身為靈帝嫡子的面容,赫然顯露在眾人眼前。
郭嘉上前一步,聲朗如鍾,高聲肅然道:「此乃我大漢少帝,諸位將領,速速參拜!」
話音落罷,郭嘉與皇甫堅壽率先躬身跪拜,行君臣大禮。
皇甫嵩渾身巨震,豁然挺身站起,呼吸驟然凝滯,雙目死死盯著眼前之人,滿臉難以置信。帳下樑衍、皇甫酈等一眾將領,見狀皆是驚駭動容,無人遲疑,紛紛伏身跪地,恭行大漢君臣大禮。
劉辯立身正中,只微微頷首,威嚴的目光緩緩掃過帳下眾人,聲線低沉厚重,自帶帝王威儀:「諸位不必多禮,起身說話。吾乃大漢少帝劉辯,宮變墜橋,僥倖脫身,苟活至今。」
眾人心緒翻湧,依言緩緩起身,帥帳之內落針可聞,人人心中皆是驚濤駭浪。
待眾人穩住心神,皇甫堅壽再度上前一步,神色懇切,語氣帶著一路奔波的急促,鄭重稟報導:「父親,諸位將軍!孩兒此番自洛陽歸來,已盡數安排妥當家中親眷,以及我扶風諸將滯留洛陽的所有家眷!一部分老弱婦孺已遣返故土避禍安居,餘下眾人皆安然抵達終南山灃谷塢,暫且安頓。」
帳中諸將聞言,心頭無不震駭。將領家眷盡數離開洛陽,這已是破釜沉舟之舉;可此事並非出自叛臣,而是由少帝親臨主持,眾人一時竟分不清,這究竟是背離朝廷,還是重歸正統。
郭嘉上前一步對皇甫嵩拱手行禮,神色沉靜:「皇甫將軍,這可是要依詔回洛陽?」
皇甫嵩指了指案上詔書,道:「朝廷已頒發詔令,詔我回洛,這是第三道詔令了。」
郭嘉緩緩開口,先點破時局要害道:「將軍,走不得!且容郭嘉細說。
眼下天下大勢,可分兩頭來看。董卓麾下合計十餘萬大軍,其中真正嫡系精銳紮根隴右涼州,其餘多是收編何進、丁原的降卒,洛陽不過是他臨時盤踞的前線。關東諸侯,以河北、山東世家大族為核心,十餘路州牧郡守,已然暗中聯絡,不日便會舉兵討伐董卓。」
「古往今來,王朝定鼎,皆是據北方形勝,而後南向定天下。今日三輔、隴右,便是這等鎖天下的要害之地。將軍若奉詔東赴洛陽,三輔無主,長安門戶大開,董卓便可順勢將隴右與洛陽連成一片,進退自如。」
梁衍聞言,上前一步,接過話頭,且將要害徹底點透:
「郭先生所言極是,且老夫再補一層利害。
關東諸侯為何敢起兵討董?只因天下皆知——董卓暴政、廢嫡立庶。
他們打出的所有旗號,無非這些說辭:清君側、復正統、扶漢室。
可若是天下知曉,先帝嫡子、正統少帝陛下尚在人間。
天下法理即刻分裂!
關東諸侯再無統一大義!有人慾擁陛下復位,有人繼續依附幼主劉協,有人藉機罷兵自保、割據一方。
討董聯軍頃刻瓦解,再也不會拼死消耗董卓。
如此一來,董卓安然坐大,諸侯各自割據,我等再無逐鹿之機!」
郭嘉對著梁衍微微頷首,目光篤定,繼續沉聲剖析:
「所以今日大局核心,不在於戰,而在於藏。
藏陛下於灃谷塢,讓關東與董卓死磕互耗。待兩邊兵疲將乏、財力耗盡、天下大亂、人心思漢之時,我等再捧正統出山,入主長安。
藏皇甫將軍於扶風行伍之間,拒受董卓矯詔偽命,按兵扶風、穩握兵權,保存大漢僅剩的精銳王師,不隨亂世輕動,不被各方裹挾。
屆時天下大義、萬民民心、朝堂法理,盡數歸於我方!無需苦戰征伐,便可盡收天下半壁人心,坐擁不敗之勢!」
皇甫酈也沉聲補充:「董卓退路尚在隴右。若是我等拱手讓出關中,董卓便可從容打通洛陽至涼州的通道,進退自如。打贏關東,便可盤踞中原;戰事不利,便可退回隴右老巢,據險自守,朝廷便再也奈何不得他。」
帳內眾人聽罷,皆深以為然,盡數陷入沉思。
聽聞郭嘉一番深謀遠略,帳內沉寂良久。皇甫嵩眉峰緊鎖,神色沉肅,目光凝肅看向眾人,緩緩開口沉聲發問:「隱天子以蓄勢,藏兵權以自守,此二者皆是驚天大事。不知當下,我等具體該如何布局處置、穩妥行事?」
郭嘉聞言,語聲沉穩篤定,條理清晰應答:
「將軍無需憂慮,此事早已籌謀周全,兩步並行,萬無一失。
其一,藏天子。陛下身份絕密,僅限帳中諸人知曉,對外絕不泄露半分風聲。陛下長居終南山灃谷塢,借塢堡地利隱匿行跡、休養蟄伏。
其二,藏兵權。將軍繼續坐鎮扶風大營,手握重兵、穩守關中地界。董卓日後但凡再有徵召、調遣、封拜偽詔,將軍一律以邊地未寧、寇亂未平為由,遷延推脫、拒不奉詔。只固守防區、整肅兵馬、安撫百姓,不參與關東混戰,不替董卓賣命,保全我大漢這支最後精銳。」
劉辯這時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環視帳中諸人,語氣坦蕩,不帶半分偏執:「亦有一言,要告知諸位。
朕自洛陽脫身以來,深知漢室內鬥則社稷愈亂,百姓愈苦。因此,帝位是否歸於朕,並非最緊要之事。待到時機成熟,我劉辯現身長安,也並非非要強占大位。倘若天下諸侯覺得,劉協幼主更適合承繼大統,我並無異議。屆時我們可設法將劉協自洛陽迎至長安,我甘願居於臣位,與眾卿一同輔佐他,共扶漢室;若是朝野人心屬我,我便當仁不讓,匡扶大漢。江山社稷為重,帝位於我,並非執念。」
這番坦蕩無私之言落地,帳內諸將無不動容,心中敬服更甚。
皇甫嵩怔怔立在原地,渾身心緒翻湧。
這麼多年刻在骨血里的君臣信條,被眼前的局面層層剖開。他望向死里生還、胸襟寬廣的天子,又看向風塵未卸、立下大功的兒子皇甫堅壽,想起那些已經徹底逃離洛陽、再無羈絆的將士家眷,再回想三輔境內無數流離的百姓。
他徹底看清,自己此刻的軟弱與顧慮,皆因家人為人質,心懷僥倖,又投鼠忌器。
如今枷鎖盡去,身後有正統天子,帳下有十萬雄兵,前路有天下大勢!
他雙拳緩緩攥緊,心中最後的猶豫、彷徨,徹底消散。
「陛下一席話,點破老臣心中迷障。」
皇甫嵩抬起頭,神色變得無比決絕,一掌重重拍在案上。
「此偽詔,我皇甫嵩,拒不奉召!」
「自此往後,我當稱病遷延,虛與委蛇,與董卓周旋!禮遇傳信小吏,扣押奪權大員,死守兵權、寸土不讓!
我等固守扶風,以灃谷塢為後援根基,練兵囤糧,暫不貿然進取長安。靜待關東戰事興起,待雙方疲敝,再揮師入長安,西定隴右,安撫羌胡,牢牢掌控北方形勝之地,伺機誅除國賊,安定大漢天下!」
梁衍、皇甫酈、皇甫堅壽等人胸中激盪,齊齊拱手,聲音鏗鏘響徹帥帳:
「我等願共守此約,匡扶漢室!」
話音剛落,這時劉辯轉頭望向帳外,看向那鐵塔一般佇立的典韋,鄭重開口:
「皇甫將軍,關中安危全繫於你一身,軍中人心複雜,你的安危需萬萬保重。帳外這人喚作典韋,乃是當世絕世猛將,忠勇質樸,可付生死。我今日將他暫且撥給你,做你的貼身護衛,寸步不離護你周全。」
滿帳眾人聞聲一齊看向帳外。
只見典韋身披重鎧,手持大戟,身軀魁梧如山,一身悍勇之氣撲面而來。
皇甫嵩望見典韋這般人物,心中瞬間明白,劉辯把自己麾下最信重的猛士派來守護自己,是莫大的看重與託付,心中又是震動又是感激。
眾人議定:劉辯身份絕密,非大局定鼎之時絕不外露。皇甫堅壽常駐扶風大營,連通內外、調度諸事。典韋暫留,貼身護衛皇甫嵩,保關中柱石安穩。
劉辯待帳中事畢,便與郭嘉折返終南山灃谷塢,坐鎮後方、整訓士卒、儲備糧草,為整個三輔十萬大軍、天下翻盤大勢,築牢最穩的後盾根基。
帳門外,典韋手持雙戟,依舊靜靜佇立,如一尊黑色石像,守護住這場足以改寫天下走向的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