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灃谷塢元日迎新、天機暗涌之時,百里之外的扶風中軍大營,卻是一派沉肅凜冽,無半分年節喜氣。
大雪初融,營甲森森,十萬扶風甲士列陣如牆,車馬肅靜,旌旗垂斂。
中軍帥帳之內,爐火明明滅滅,只余皇甫嵩、梁衍、皇甫酈、皇甫堅壽四人獨坐。
帳外典韋披甲肅立,如黑鐵石像。
自那日帥帳立誓,決議暗奉少帝、拒受董卓偽詔之後,兵權歸屬、將來統轄模式,便成了四人心中最緊要、也最棘手的頭等大事。
沉默良久,皇甫酈率先開口,語氣沉凝審慎:
「叔父如今手握十萬邊軍,可眼下局面特殊——少帝隱匿不露面,我等名義上仍屬漢廷建制。
現今董卓三下詔令,將軍遲遲不歸洛陽,董卓必然要遣心腹大將、帶精銳親隨前來扶風宣詔,入駐大營,名正言順分領部曲、接管實權。此事,我們必須提前議透,提前防範。」
梁衍神色肅然,稟明連日摸排的軍心底細:
「各營底細已然查清。老將軍舊部、三輔本土子弟,是我軍可靠根基;大半將校士卒中立觀望,心存朝廷名分、顧慮家眷安危;另有一小撮涼州籍將官,素來暗通董卓,乃是營中頑疾。此前雖暗中調換一批,可殘餘之人仍在軍中,只怕胡軫一到,立刻里外呼應,滋生大亂。」
皇甫堅壽眉頭一挑,語氣果決:「既然留有隱患,那就趁使者未至,先行動手,徹底清剿這伙頑固之徒!」
皇甫酈冷靜勸阻:「不可大張旗鼓。現下名分仍在洛陽,公然處置將官,只會落得擅殺部屬、抗拒朝命的口實。當借軍務過失,分批調防、拘押,暗中處置,不露痕跡,不驚軍心。」
皇甫嵩緩緩頷首,神色沉穩:
「內患清理切忌過激,動靜太大,必致營中譁變。穩中除患,方才萬全。」
幾人剛剛議定對策,帳外哨探快步疾入,單膝急報:
「啟稟將軍!洛陽天使胡軫,率西涼親隨部曲,已臨近大營!」
皇甫嵩眸色一凜,不動聲色,暗中向皇甫酈、皇甫堅壽遞去眼色。二人會意,悄然退出帥帳,即刻調動早已埋伏待命的百名死士,隱於帳外兩側暗處,靜待事變。
片刻之間,帳外甲聲鏗鏘。
胡軫手持詔旨,偕傳詔太監一同入營,身後緊隨百餘精銳西涼騎親隨,氣焰囂張,直闖中軍帥帳。
入帳站定,胡軫居高臨下,冷聲宣讀完董卓詔命,勒令皇甫嵩即刻交出兵權、隨使返洛陽待罪。
皇甫嵩端坐帥位,神色淡然,沉聲回絕:
「邊軍防務重大,羌胡未平,軍心未穩,倉促交割必致邊地大亂。此詔難以奉從。」
一言落地,胡軫勃然大怒。
他自持持有朝命,又帶親隨在側,全然跋扈無忌,厲聲喝斥:
「皇甫嵩!天子明詔在此,你敢拒不奉詔?!」
喝罷,當即揮手厲喝身後親隨:
「來人!此將抗旨悖逆,速速給我拿下拘押!」
數名西涼親兵應聲撲上,持刀便要鎖拿皇甫嵩。
就在此時,帳外一道黑影轟然踏入!
典韋披甲怒立,虎目圓睜,一聲暴喝震徹帥帳,不待敵卒近身,大步上前,雙戟翻飛。
區區數名西涼親隨,在典韋面前不堪一擊,瞬息間盡數被打翻在地、動彈不得。
胡軫臉色驟變,驚駭欲起,未及反應,帳外伏兵齊出!
皇甫酈、皇甫堅壽雙雙率兵殺入,百名死士瞬間封鎖帥帳,刀戈合圍。
胡軫、傳詔太監及殘餘隨行親隨,孤立無援,頃刻被盡數制服,甲械盡收,牢牢押跪帳中,再無半分囂張氣焰。
方才氣焰滔天的洛陽天使,轉瞬淪為階下囚徒。
皇甫嵩當眾厲聲定性:董卓挾持天子、私出偽詔,胡軫攜兵擅闖中軍,逼拘主帥,妄圖篡奪邊軍兵權,乃是附逆作亂!今日之舉,非抗漢廷,乃是拒賊保邊、穩固社稷。
在場將校盡數瞭然風波始末,軍心瞬時安定,再無遲疑觀望。
皇甫嵩又招來皇甫堅壽:封鎖大營消息,各營嚴守防務,照常操練。將胡軫一干人犯即刻羈押押送,連夜送往終南山灃谷塢。
元日節才過幾日,裴元紹自洛陽送來密報。
灃谷塢議事堂內,關東諸侯討董密報平鋪案上。
【裴元紹密啟:
正月已過,關東各州郡舉兵起事。
袁紹傳檄諸郡,集齊十路諸侯,歃血結盟,共討董卓,公推袁紹為盟主。
十路分別為:渤海太守袁紹、後將軍袁術、冀州牧韓馥、豫州刺史孔伷、兗州刺史劉岱、河內太守王匡、陳留太守張邈、東郡太守橋瑁、山陽太守袁遺、濟北相鮑信。
聯軍分駐河內、酸棗、潁川,兵馬雲集,聲勢浩大。
董卓調集重兵布防函谷關一線,全力抵禦關東大軍。
朝堂之中,遷都長安之議日漸高漲。
洛陽城守備愈加嚴苛,四處搜捕細作。
其餘內情,暫待續探。】
劉辯端坐主位,郭嘉、徐晃、徐伯分立兩側,四人共議天下變局、關中守御大勢。
郭嘉率先出列,從容獻策,字字審時度勢:
「主公,關東十路諸侯並舉,董卓腹背受敵,洛陽震動,必然早生西遷關中、退守西涼之心。
眼下天下最大漏洞,正在關中無主、門戶大開。
董賊有兩處退路、兩處兵源:
其一,關東戰敗,主力自崤函西歸,必經潼關;
其二,隴右涼州本是其根基,數十萬西涼舊部可自陳倉東涌,直撲長安。
兩處若不提前鎖死,他日董卓退守關中,我等立足之地頃刻傾覆。
如今董卓注意力全系關東,無暇西顧,正是主公空窗奪關、割據三輔的天賜時機!」
郭嘉目光落於地圖,沉聲呈上完整國策:
「嘉有兩策,請主公定奪:
第一,封東大門,鎖潼關!
潼關為崤函咽喉,關東聯軍、董卓敗兵必經此處。
請主公令徐晃將軍,盡起灃谷塢主力八千精銳,全數進駐潼關,築城固壘、分守山道、管控渡口、密布烽燧。
以重兵硬扼天險,外拒諸侯西進,內斷董卓歸途,把東線徹底封死。
第二,鎮西腹地,守長安!
傳信皇甫嵩將軍,即刻引扶風大軍入鎮長安,掌控京兆城防、府庫、民政。
西線重兵布防陳倉、汧水隘道,專堵隴右涼州兵馬東來之路。
只要陳倉不失,涼州鐵騎便踏不進三輔一寸土地。
東西兩關同時落鎖,關中自成鐵桶,可拒天下兵鋒!」
一席策論,格局恢弘,步步算盡董卓後路與天下大勢。
徐晃聞言上前,拱手請命,軍略沉穩:
「奉孝先生此策萬全。末將願領全軍即刻東進潼關,依山布營、臨水設防,分兵把守南北山道,層層布防,絕不使一兵一卒擅闖關中!」
徐伯亦頷首補全政務、後勤大局:
「老夫願統籌塢堡民政、糧草轉運。即刻徵調終南山數十塢堡物資人力,打通渭水上下漕運。
東線糧草建材源源不斷供給潼關徐晃大軍;
西線物資軍械直達長安、陳倉皇甫大營。
沿途設立驛站、中轉糧倉、補給塢堡,雙線後勤貫通到底,絕不前線缺糧、缺甲、缺資!」
三人獻策請命,大局已然周全。
劉辯眸光沉凝,手掌輕按案上地圖,最終定策落音:
「好。
依奉孝之計,全盤施行。
徐晃盡起全軍鎮潼關,封死崤函東道;
皇甫嵩入長安、守陳倉,斷絕隴右西患;
徐伯總領內外後勤民政,保障雙線無憂。
自今日起,潼關拒關東,陳倉鎖隴右,長安定腹地,灃谷塢居中調度。
關中四境基業,就此定型。」
一聲令下,謀定、軍定、政定、後勤定。
亂世最穩固的一方根基,在元日風起之時,悄然鎖死。